哐当——火车驶入隧道，玻璃窗似被墨汁涂成砚台。陆照也耳边嗡鸣的刹那，一个坐在过道边座椅上的年轻女生仰着头，正笑眯眯地望着他。

由字脸，宽长眼，留一头气垫碎盖发，穿一身蓝白竖条纹运动服，脖子上挂一个看过去挺贵的黑色单反，脸上没有一丝旅途奔波的疲倦和麻木，反而是精神抖擞，神采奕奕。

不认识，这是他的第一反应。但她能叫出自己的名字，显然是认识他的。

他对着那个短发女生象征性地点了点头，女生正张口欲说些什么，卫生间的歌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年轻妈妈疲倦的一声叹气。

门小心翼翼地从里面被轻轻打开，发出沉闷几乎是皮贴肉的一声细小咔嚓声。

陆照也再顾不得他人，迈一大步走到卫生间旁。极窄逼仄的空间里先走出了抱着婴儿的年轻妈妈，后是夏燃。

透明的水滴沿着她的手臂正向下滑落，耳边碎发几缕几缕地沾在一起，不知是汗还是水。

在看见陆照也的刹那，夏燃朝他安慰似地眨了下眼睛。火车穿出隧道，黑色玻璃窗刹那间又变成通明的白昼，稻田乔木与矮房交替着向后飞逝。

婴儿睡在妈妈的背篼里，满足地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铺在粉嫩嫩的眼眶下，红润的小嘴意犹未尽地发出咗巴的声音，显然是舒坦了。

他朝她们比了个大拇指。

年轻妈妈扭头对夏燃感激地笑了笑，不敢出声，怕惊扰了孩子，也不敢再回座位，仍是背着熟睡的婴儿在车厢连接处走来又走去。

她们在卫生间里待的时间不算长也不算短，车厢内已经恢复到之前的场景。一行五座，有窃窃私语的，有吃零食饮料的，有打视频电话的，有木着脸在电脑上做图表的，有塞着耳机看电影的，也有手机视频切换成小说听书模式继续外放的。上午刚过九点，还未见有人在这个时间段睡觉。

陆照也想问夏燃她们是怎么把这么小的婴儿哄睡着的，却见她正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回去的过道。

她的目光黑深，像是扎根湖泊深底的幽绿水草，又像是井底发出的一声叹息。叹息声太轻，近似无语，只被最近的两个人敏锐捕捉到。一个是陆照也，另一个则是刚才的那个女生。她盯着夏燃的脸，静悄悄地把手指移到单反的快门键上。

这时有人过来上厕所，夏燃回过神，及时让出了位置，迈开步向前走去。陆照也终于问出了他的问题，夏燃一边走一边用正常音量缓缓告诉他。

“就是婴儿尿湿了不舒服，加上在陌生环境不适应。他妈妈给换了尿布，喂了奶，拍了拍奶嗝。我旁边就搭把手，卫生间太小了，台面也不够大，光一个人做这些事会很辛苦。”

陆照也完全能够想象那个场景，就那一屁股地方，一个稍微壮点的汉子进去大概只够转身，得亏她们两个身型苗条，这才能勉强挤在一起。只是夏燃刚才的眼神让他有种头皮发麻心脏突突的感觉。她在想什么，她想做什么，他在脑海里飞速地推算，不管她想做什么，他都得护着。

但夏燃只是神色如常地向前走着，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他们二人的座位在这截车厢的另一端，要回去需要穿过大半个走廊。两侧的人虽然都在做各自的事，但刚才夏燃的举动明显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如果说极致的愤怒如同狂风骤雨摧枯拉朽，那么极致的温柔就是风暴中的台风眼，无风，无浪，抬头仰望甚至可以看见碧海星空。

但台风眼的四周是，台风。

如果那个卷发男人能够控制好他的情绪，他完全可以全程坐在座位上，抖着腿无所事事地刷完一个又一个视频，打完一把又一把游戏，直到下车。可是他偏偏要在夏燃经过他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从嘴巴里挤出一个周边人都能听见的、拖着长尾音的字：“装——”

陆照也猛地停住，对着卷发男人冷声道：“你再说一遍。”

卷发男人看见陆照也脸颊两侧的咬肌鼓起来一块，又看见他弹起的手臂肌肉线条和鼓起的胸肌，当场火焰就蔫了大半截。但也许是他太要面子，觉得刚才夏燃的举动驳了自己的英雄气概，又或者他觉得自己做的完全是为民众发声的大好事，熊孩子人人喊打呢，网上不都这么说，他又做错了什么？

于是他像叛逆期的孩子一般偏偏又顶了句嘴：“又没说你——”

这一次还未等陆照也开口，夏燃在一旁淡声道：“所以说的是我咯？”

窃窃私语的人不说话了，啃瓜子的牙齿张开一半不动了，打视频电话的人把手机镜头迅速转向他们，听小说的大叔茫茫然抬起头，听见自己手机里娇媚的女声突然成为整条车厢唯一的声音。

“她绝望地摇头，试图挣扎起来，不，不要……他抓住她两只纤细的手腕，将她的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大叔额头上青筋一跳，伸手在屏幕上猛戳几下。

安静。太安静了。

安静的令人尴尬，也令人亢奋。

卷发男人咽了咽口水，他的视线在陆照也和夏燃之间来回切换，最后停留在夏燃的脸上。

她居高临下俯视他，目光漆黑，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她刚才的声音还是平静的，像一个没有情绪的人。

可他竟然觉得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