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二十分钟，开往昆明的火车就要进站了。

提前离校手续办得很顺利，他们按照约定时间到达东站候车厅。从省城到昆明每日三趟直达列车，只有高铁，绿皮火车多年前已经退出了整个省的舞台。即便是高铁，二等座也比旺季时的飞机票便宜一半。

他们坐的是最早一趟列车，八点半出发，十二个小时后到达昆明。休息一晚后，第二天坐动车再前往香格里拉。

等候期间，陆照也去了一趟洗手间，出来时看见夏燃正安静地坐在座位上阅读一本书，气场与周边喧嚣格格不入。

他无声地走到她身边，目光迅速扫过一眼，她的视线停留在第三十五页上。

“我很难相信照片上那个无忧无虑的年轻人是我父亲。他在我印象中是个疲惫不堪的中年男人，整日忧心忡忡，担惊受怕。”

他刚看完这一行，夏燃把书合上了，抬起头淡笑着着看他。

“什么时候买的书？”

他递给她一瓶零售超市里卖的矿泉水。超市旁的经纬书店陈列着琳琅满目的报刊杂志，其中书籍多为职场励志鸡汤或者各地旅行指南。

夏燃接过他的水，摇摇头道：“不是这里买的，出门前我放进了行李箱，准备路上无事时看看。”

她把封面展示给他看，书名是《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

陆照也完全没听说过，只觉得光看书名确实像火车站里卖的那类书。

“讲什么的？”他在她旁边坐下。

她又直接翻转书至封底。上面洋洋洒洒印了十几行字，最后一句是：“那是教育给我的新世界，那是我生命的无限可能。”

“是美国一名作家的自传体，她十七岁前从未上过学，通过自学考出了大山，最后获得了剑桥大学历史学博士学位。”

夏燃言简意赅介绍道：“我初中时这本书火了一阵，但我从来没看过。后来我高中室友跟风买了一本，看了十几页说看不进去了，见我有兴趣，毕业典礼那天拿过来送给了我。”

陆照也问：“好看么？”

夏燃说：“刚开始看不久，还在讲主人公七八岁时的事呢。”

他说：“那等你看完了，有空跟我大致说下，把我也激励下。”

夏燃把书往他怀里一塞：“你直接拿去看吧。”

陆照也接住，又笑呵呵放到她手里，双手交叉放在脑后，人往后仰了一下，呵了一声：“算了吧，我从小就看不太进书，一看就睡着了。”

夏燃瞥了他一眼，看过去有点不信：“这么不爱读书，那你上学时怎么考的试？”

陆照也勾了下唇，悠然笑道：“强迫自己呗，硬上。”

夏燃往出发电子牌望去一眼，见还有些时间，又问：“对了，你在警校都上些什么课呢？”

陆照也微微闭着眼睛，像在闭门养神，嘴里倒挺耐心：“大一一年都在上基础课，说实话挺理论的，公安学、逻辑学、法理、马政，也得上语数英。还有体能课，只有这个是我最爱，学擒拿格斗。对了，我还旁听了一门犯罪心理学。”

这大概有些出乎夏燃的意料，她张大眼睛，惊讶道：“原来警察大学里也还要上语数英啊，我以为全部教怎么对付和抓捕坏人的。”

陆照也被这话说得哭笑不得。他睁开眼睛，笑着看她：“这个时代扒手小偷都改成电信诈骗了，顺着网络也没法直接擒拿格斗啊，警察也要升级包装头脑的。”

夏燃的好奇心被他彻底勾了起来：“那你毕业出来后是哪种警察呢？我听过民警刑警武警特警，他们有什么区别呢？是不是每一种警察都会配枪，跟电视里演的那样，一手持枪一手掏出银色的手铐？那警察跟军队的区别是，比如抗洪抢险，或者比如打仗，警察是不是就不用去了？”

陆照也刚张了张嘴，听见广播开始公告进站信息。他站起来，伸出右手，咔嚓一下扣住了夏燃的手腕。她的手腕几乎只有他的一半细，落在他的虎口位置，还略微有点空间剩余。

“跟我走。”他低声笑，“我是警察。”

夏燃直直盯着他扣住自己手腕的古铜色手臂，低着头，没说话，脸上闪过一丝怪异的表情。

气氛一瞬间有些僵，他以为自己不小心用力弄痛她了，连忙松开手解释道：“开玩笑的，你问的这些问题我到车上跟你说好么？”

夏燃抬了下胳膊，站起来：“嗯，我们先排队进站。”

陆照也还在担心她生气，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夏燃抬起头朝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刚才话太多了，问题简直像枪林弹雨一样。”

他忍不住又揉了揉她的发梢。夏燃的头发细软，躺在她的背后，像长尾猫的尾巴在空中慵懒地一晃一晃，勾着他的心也沉醉迷醉。他觉得自己真是没救了，夏燃的每一个表情他都百看不厌。

“不，我喜欢你跟我说话，你说什么我都爱听。我们这一次要坐很久很久的火车，不睡觉不看书时，我们聊聊天吧。”

她轻轻点了点头。

他们排在队伍的中间，很快就刷身份证进了站。开往昆明的列车还未到站，前方左右并排的两条铁轨像无限延伸的黑色平行线，镶嵌在大地之上。

陆照也一只手拉着行李箱，另一只手把夏燃往自己身边拢了拢，以免被他人撞到。待在指定等位处时，他往身后淡淡扫过一眼。

夏燃仰起头看他，注意到他的眼神突然变得警惕。

“怎么了？”

他压低声音道：“有人总盯着我们看。”

夏燃往四周快速扫过一圈。大多数人都默默前行，脚步声里夹杂着行李箱滚轮的摩擦前进声。男男女女，高矮胖瘦，都是陌生人。她目光一一扫过他们时，中间也有好几个回视了目光。

她定了定神，道：“可能是看你又高又帅。”

放眼四周，除了一个出差党叔叔跟陆照也差不多高，一米八六的他就是人群中最显眼的存在。而那个叔叔明显发福，肚子上的肉几乎要冲破皮带，形象上跟陆照也完全不能比。

他高大，英俊，年轻。

这样的男生，是她的男朋友。

而男朋友三个字，让她时觉恍惚。

夏燃的结论让陆照也很受用。他嘴角上扬，笑容愈发灿烂：“所以你早就看中我帅喜欢我了对不对，就等着高考结束我跟你表白呢。”

可能是风声有些大，把他的声音顺势也放大了。夏燃拿手肘轻轻顶了下他的腰：“别说那么大声，到处都是人。”

陆照也闭上了嘴，却趁机捉住她的手，目光简直是一直黏着在她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