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燃因他无时无刻的直白亲密又红了脸。她别过视线,朝铁轨尽头看去,一辆白色复兴号刺破晨光,破云而入。列车擦过她周身的空间,震荡出浮光掠影般的余波。
在空气的振动中她情不自禁地想,原来这就是有男朋友的感觉。有人拉行李箱,有人陪着聊天,有人做免费的保镖,有人在你身边。
过道里一个人接一个人。陆照也找到座位,一个胳膊拎起夏燃的行李箱,另一只手用力一托,把它稳稳放到座位上方的行李架上,转身跟夏燃说:“我们先坐下吧,让后面的人过一下。”
这时后方等着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妈妈,她盘着长发,肩上用背篓背着一个婴儿,正对着她手边的行李箱发愁。
夏燃刚坐好,余光看见陆照也把女人的行李箱托到了架子上。
女人连忙道谢:“谢谢你啊小帅哥。”注意到夏燃的眼神,也冲她笑了笑。
夏燃同样回报一个友善的微笑,又看见女人背篓里的婴儿,粉粉嫩嫩的脸,穿一件米白色的棉麻衣服,兜一条米黄色小兔布兜,应是差不多五六个月大。
站台在视线里开始倒退。
上午八点半的天色明亮,窗外沿途仍是城市的高楼。大部分人都在自己的世界里刷手机或者看平板。女人坐在陆照也的后座,小婴儿从背篼里转移到她的怀里。
她抱着孩子,疲倦地亲了亲孩子的脸。
夏燃把书从挎包里拿出来,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书。这时前方有个男人接了个电话,音量逐渐变高,大声谈论几百万美金的生意。第一排坐着一个大伯,手机外放,焦躁地刷着抖音视频。
乘务员也推来了零食车开始宣传叫卖。
夏燃轻轻叹了口气,合上了书。
陆照也低声问她:“耳塞要吗?”
她摇头:“算了。”
陆照也牵起她的手,放进自己的手心里,十指相扣,盖章一般。
“那要不要跟我聊聊天?”
“好啊。”她觉得身体很热,为了转移注意力,低头观察他的手,又说:“你的手跟实际年龄不符诶。”
陆照也很少观察自己的手,听到这话时也低头看去。如果说夏燃的手像雨后的新竹,那他的手则像在烈日下曝晒的建筑工人,古铜色,有点干,手掌宽大,骨节分明,上面有很明显的青筋。是一双很坚实很能干的手。
“是不怎么好看。”他想了想,“可能以前扔铅球扔多了,也可能天生就这样。”
夏燃伸出食指,在他手背上摩挲了一下,轻轻说:“我很喜欢。”
这是她第一次明确表达她对他的喜欢。
两个人同时低下头笑了。
他们的笑是无声的。
还未等他们继续对话,身后的婴儿突然放声啼哭。
他们回头看去,女人正手忙脚乱地摇着哄着。小婴儿却愈来愈烦躁,哭啼声阵阵,丝毫不见停。
陆照也注意到四周有人紧皱起了眉头,他不知该如何帮忙,手上也没玩具。与夏燃对视一眼后,他掏出手机查婴儿在高铁上啼哭的原因和舒缓方式。
小婴儿又哭了十几秒,座位上突然气势汹汹站起一个人,是个三十岁左右烫了一头卷发的男人。
他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点着年轻妈妈,极度不满地大声嚷:“有完没完了,你不会哄哄啊,要哭到什么时候?有小孩就应该买车,没钱生什么小孩,出门坐自己车不就好了?你孩子这一哭,我们还能不能睡了?烦不烦啊?我买了票的,谁来补偿我安静的睡眠!”
女人被骂到面红耳赤,咬了下唇,想反驳但最终还是没出声,只是含着泪对怀中婴儿说,宝宝别哭了,再坚持两站路就到了,妈妈求求你了。婴儿哭得更大声了。
陆照也正准备出声让那个卷发男人闭嘴时,看见身边的夏燃半站了起来,转身对女人说:“孩子到了陌生环境会不太舒服,这都是正常的。我陪你一起去车厢连接处走走吧,拿上她的背篼,看看窗外的稻田,一起,好吗?”
她声音落地的刹那,四周除了婴儿的哭声,再没有别的声音。
陆照也坐着,定定地仰望她。
她的声音是他从未听过的温柔,不急不慢,柔而不弱,如春风细雨,如风平浪静。
她微笑着,明明是素净清秀的一张少女脸,眼中透露的神情却有令人信服的力量。
女人张了张嘴,看着这个比自己小的女生,哽咽了。
夏燃拿起陆照也给她买的矿泉水,冲他笑了笑,示意让他好好坐着,不用担心。
她走到过道上,对着小婴儿甜甜地笑,又在空中晃了晃手里的半瓶水,轻声说:“尿不湿有吗,没有我们一起去买吧。”
也许是陌生人友好的笑容,也许是晃动的水的光影,婴儿的注意力被吸引了,哭声竟真的小了些。四周的人都看些她们,那个卷发男人也瞪着眼睛看着她们。
夏燃完全无视那个男人。她注意到女人的肩膀有些僵硬,明显是刚才哄孩子哄累了。
“我帮你抱一会吧,我会很小心的。你累了,先休息下。”
夏燃把水瓶放下,小心翼翼接过婴儿,在怀里轻柔地摇了摇。姿势虽不熟练,但也像模像样。
她们一起往车厢连接处走去。
车厢里一片安静。没人说话,外放的短视频声音也停顿了。
陆照也望向窗外疾速后退的风景,看着看着,低低笑出了声。
他拿起夏燃的挎包,起身朝她们的方向走去。这截车厢的尽头也是卫生间所在之处,她温柔的歌声从里面隐隐传来。
“亲爱宝贝乖乖要入睡,我是你最温暖的安慰,妈妈轻轻守在你身边,你别怕黑夜……”
他不知不觉,竟湿了眼。
途径倒数第二排座位时,突然听见有一人在他身侧意味深长地喊:“陆照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