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发现让他无能的愤怒。

这里是高铁，两端都有摄像头，他们看过去就是乳臭未干的大学生，难不成他一个三十岁的男人还能被学生压着打？

他克制住打颤的腿，站了起来，壮胆大声道：“我刚才哪句话说错了？哪句话说错了？”

陆照也直接伸手压在他肩膀上，一把将他按了下去。

夏燃的视线还停留在原地。

“既然你要问我，出于礼貌，我就回答你。”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又回到卷发男人的脸上，定定的，唇边弯起一丝极凉的笑意。

“你说有小孩就应该买车，没买车就不应该生小孩，也不应该带小孩坐火车。这句话，错。”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没有规定生小孩必须要先买车，铁路部门也没有禁止婴儿不能上火车，所以你的言论完全违背了我国的法律法规。”

“你谴责那位妈妈没有哄小孩。这句话，错。”

“几个月大的婴儿跟幼儿是不一样的，他们的哭声不受控，这是全世界正常人类都具备的常规知识。如果你觉得受控，请你回家问一下你的妈妈。而且那位妈妈已经很努力地在哄孩子了，并非放任不管。如果今天因为婴儿不自控的哭泣而禁止婴儿上车，明天也会因为残疾人行动不便而禁止残疾人上车，后天就会因为老年人可能随时出现意外而禁止老年人上车，以此类推，会不会某一天因为长相不美、身材肥胖、或者其他理由而排斥特定族群上车呢？而这个定义又是谁定义的呢？”

“你说你要睡觉，是那个婴儿哭声不让你睡。这句话，错。”

“在婴儿开始哭泣之前，坐在33排C座的伯伯一直拿手机外放视频，声音很大，你不去说他。坐在3排D座的大叔跟手机谈了十多分钟几百万美元的生意，声音很大，你不去说他。婴儿一哭，你跳起来指着鼻子骂，我觉得这样很不好。且不说尊老爱幼是中华民族传统美德，就说你这个行为，古今中外，都被统一称为欺软怕硬，畏强凌弱，柿子专挑软的捏，弱者挥刀向更弱者。”

“总而言之，用最简单的话来说，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丑和懦夫。”

安静。

还是安静。

好多部手机都在偷偷拍着视频，无声一秒又一秒。

卷发男人整张脸涨成猪肝红，嘴唇颤抖，唇边竟溢出了白色的口水泡沫，而一个音都发不出。

陆照也一直静静地看着夏燃。

乘务员也听到动静及时赶过来了。

夏燃面色如常，只是胸膛微微起伏，似乎还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只是化为轻轻的一声叹息，扭头跟乘务员说：“不好意思，没事了。”

两侧的人目送着夏燃和陆照也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路过外放小说音频的大叔时，大叔一声也没敢吭。

短发女生再次按下了快门键。

夏燃望向窗外，上午的阳光穿过玻璃窗，把她的头发照成掺着红光的麦田色，似清晨的麦穗尖最柔嫩的那一小撮。她的手臂泛着一层细软的绒毛，平时看不清的蓝色血管像藤蔓嵌在白金色的泥土中，漫出一阵陆照也看不懂摸不透的味道。

车厢前所未有的安静，好长一段时间里，都没听见人说话，也没人在睡觉。所有的人都似乎集体去玩手机了，静音的。

直到年轻妈妈背着孩子回来了，车厢音响传出下一站即将到达的广播。

夏燃转过头，轻声告诉陆照也：“那个姐姐这站要下车了，帮她把行李箱推到站台再上来吧。”

于是人们看见这对年轻的大学生情侣一个帮着从行李架上取下行李，另一个则用最坚定的语气安慰女人道：“这不是你的错，你爸爸妈妈不会骂你的。孩子会长大，日子会越来越好的。要坚持，千万不要放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有人听见那个女人在最后时刻抹了把眼泪：“小妹妹，你男朋友跟你都是好好的人，你们一定会长长久久幸福的，姐姐祝福你们。”

他们听不到夏燃的回应。她的声音太轻了，只有她自己一个人才能听见。

“但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