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燃在班主任的办公室里。

她正对面坐着一个陌生女人。那妇人大概有六十了，也可能五十五，年轻的女孩很难分辨上了年纪妇女的具体岁数。

妇人的背像桥梁一般弯曲着，一身灰扑扑的宽大汗衫，发色灰白，像掺了面粉的乌碳。抬头纹鱼尾纹法令纹一个不拉，争先恐后地在洗菜盆大的脸盘上抢占空间。手指缝发黑，两只饱受辛劳的手在大腿上搓来搓去，老年斑像电线杆上的麻雀扑哧着翅膀从手背飞到胳膊又飞到她的眼尾旁，唯有一双浑浊的眼珠子突突地向前瞪着。

班主任坐在二人身侧，无比紧张地清了清嗓子。办公室和走廊空空荡荡，好像整个学校只剩下这三位了。

“咱们有话好好说，孩子是无辜的——”

话音未落，又被打断。

妇人委屈地叫起来：“没人听俺说话啊！俺说了很多遍了很多遍，让她爸爸出来兑现承诺！俺的儿子还跟着他姓呀！当年逼俺离婚时说好管儿子结婚房的，白纸黑字写下来的，村干部都能作证！现在躲起来算怎么回事？”

班主任又赶紧打圆场：“我也从未见过她爸爸。夏燃这一年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学校，从来没见她爸爸来过，老师和宿管员都可以作证的。”

妇人枯肿的手背一把把抹着眼泪：“那他到底去哪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吧，一个大活人总不可能青天白日就这么消失了吧？难不成被骗去缅甸了？”

她的背弯成一张快要折断的弓：“警察叫俺有问题可以去打官司，可打官司也得找到人吧？俺到处问，都说联系不上他！打电话电话欠费关机，发消息消息不回，哪能这个样？俺儿大山都跟人姑娘谈好了，答应人家去县里买房！俺们是离婚了，离十次他也是亲爸！”

班主任看过去头疼欲裂。三年寒窗苦读终于毕业了一批，临到头了突然冲进一妇人，险些乱了最后的散场。幸好保安处阻拦了半天，这才拖到同学们都离校了才开始调解。夏燃的家庭情况她多少也是了解的，没曾想这不靠谱的爹还有一个可怜的前妻。都2024年了，旧本子的故事怎么还到处都是。

这时她看见夏燃一连抽了办公桌上三张餐巾纸，静静递给对面的妇人。

“阿姨，我爸爸做生意欠银行很多钱的事您知道吗？”夏燃幽幽地说。

妇人愁恼地盯着餐巾纸大几秒，没接。看样子，显然这件事情她是知道的。

她眼泪鼻涕一大把，粗着嗓门喊：“欠债的人多了去了，这年头做生意的谁不欠钱？俺打工的地方都跑了俩老板了，人全家不也是吃香的喝辣的，当老赖一点不影响正常生活！俺是没怎么读过书，但恁不用欺负俺不懂！当老板的一个个都精的很，哪个不提前把钱转好了？恁爸这些年挣了不少钱了，俺们都知道，恁爸前几年还开宝马来村里转过！”

“那我妈妈因此自杀了，这件事您知道吗？”

“啊？”

妇人不可置信，以为自己听错了，溢着白沫的嘴唇在空中颤抖。

夏燃红了眼眶。

“他贷款的时候让我妈签字，结果他还不上，银行的人说按规定得担保人负责，我妈妈因为他背上了一百多万的债。”

班主任重重地长叹了一口气。妇人的鼻涕流到了嘴唇边上。

夏燃攥着餐巾纸伸出手，丝毫不嫌脏，像亲女儿一般温柔地帮呆滞的妇人擦拭掉鼻涕。又抽了两张纸，轻轻擦着流淌过皱纹的眼泪。

“阿姨，我没妈妈了，您儿子至少还有您呢。”

她伸出双手，几乎捂住了整张脸。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高三一年压力真的很大。为了高考，我只能逼自己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管，什么都不要回忆，专注每天的学习。并不是故意不接您电话，是我怕影响状态，把手机关机锁抽屉里，这些老师也是知道的。不止您一个人找他，也有别的人联系过我，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我也想知道他到底在哪……”

班主任难过极了，拍了拍夏燃的肩膀，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妇人傻了一样，眼神呆呆的。为什么做错事的是男人，受苦受难的却全是女人？

“孩子，孩子，啊！俺也是逼着没办法了，这才找到你学校的。如果俺真的恨恁，俺怎么可能拖到恁高考结束才来找恁呢，对不？这年头钱真的很难挣，俺这两年在工地上给人烧大锅饭，每天累到腰都直不起来才能挣佰八十的。俺当年舍不得儿，怕他受委屈，拼死拼活也要自己带着……”

当通红的落日掠过湖边的树梢，当散步的老人路过幽静的校门，陆照也终于等到了夏燃。

他看见她搀扶着一位衣着朴素的乡镇妇人。那妇人眼圈通红，看过去跟夏燃很亲，又是摸她头，又是用手理她的头发。

他站在树干后面，没出声，隐隐听见那妇人哽咽道：“不用送俺，俺儿在招待所等我呢。内个闺女啊，那恁以后打算怎么办啊？”

陆照也心里头突然一紧，这口音太过熟悉。

又听夏燃说：“走一步算一步吧，我有手有脚，总能养活自己的。阿姨，您也要照顾好您自己啊。哥哥婚姻是大，您自个儿身体更重要。女人一辈子太不容易，您也得为自己考虑，您的一辈子也是一辈子啊……”

妇人泪流满面，连说几遍是他做孽啊。两个人手握着手又絮絮叨叨半天话，终于在校门口依依不舍地告别了。

夏燃目送妇人颤颤巍巍离去的背影片刻，抬头仰望天空。

又是日落昏黄，夜色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