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啊一旦上了年纪,时间就过得特别快。转眼你爸走了就快一年了,唉!”
打电话来的是村里的德才大伯,去年夏天陆刚的葬礼他出了大力气,全程陪同走完了流程。今天他打电话给陆照也,主要是沟通童凤村旅游发展一事。
南镇靠近山区,而童凤村则坐落于南镇的最东边,是唯一一个东可望海西可靠山的村庄。因此镇政府这些年来一直努力招商引资,试图对标阿那亚,打造独属明城的滨海乡村度假胜地。
规划很远大,现实很骨感。原本疫情前发展形势一片大好,有五个开发商投标竞争这个项目。结果三年疫情一来,破产了三个公司,跑路了两个董事,进去了四个老总,剩下的也是苟延残喘,项目一搁浅就是整整四年。
就在村民以为彻底没戏之时,事情又峰回路转。今年刚换届的市领导准备新官上任三把火,把搁浅的若干项目重新调动起来。在从上到下的推动下,童凤村旅游发展一事又燃起了新的眉目。
德才伯伯之所以打电话给陆照也,是因为镇政府的人说,准备开发的那片土地大概率会覆盖到陆照也家的祖屋,也就是陆刚和徐阿秀烧炭离去的那间屋子。如果进展顺利,三四年之后,那片区域将成为融合民宿、农场、果园与文创作坊的休闲度假圣地。
陆照也正走在暖烘烘的太阳底下,听德才伯亢奋絮叨了一路。从缅怀往事到展望未来,总之结论就是若进展顺利,到时候他得回村一趟签个字走个流程。一旦项目落地,贫穷了一辈子的村民终于可以咸鱼翻身,靠旅游业生了赚钱的门路,每年还可以收到厚厚的分红了。
原本推倒祖屋这件事不算什么。桑海沧田,斗转星移,曾经养育过世世代代的村屋如今只剩年迈的老人。陆照也六七岁时就从那里搬了出来,童年的回忆只剩下漫山遍野的爬树和疯跑。陆刚在世时还曾询问过如果拆了能赔多少钱,但这点心思随着新冠猝不及防排山倒海的席卷后就很快不了了之了。
高考之前最后那次吃饭,陆刚啧下几杯酒,拿着酒杯的手颤阿颤,颤阿颤。
他似自言自语呢喃:“祖屋以后你就别动它了,你爸从小那里长大的,是我的根啊。人总得留条根的,等老了想念小时候的事,至少还有个地方能回去看看。”
陆刚永远不会老了。而新中国前后建造的土屋在七十年风雨中已摇摇欲坠。
“知道了伯伯。”陆照也已从火车站一路快走到学校正门口,“等我暑假回来一趟,到时候先过去看看。”
自从台风夜离开后,他就再没有进去过。疼。
陆照也双手插兜,沉沉靠在学校路边的一颗香樟树下,遥遥听见湖对岸鼓楼的钟摆在天边铛铛震响了五声。
夏燃的高中称得上是明城市区最美的校园,静卧在竹林婆娑的风景区旁,正门一路之隔就是千年明湖。
校园里陆陆续续走出一帮高三生。更精准地说,应是刚解放不久的高三毕业生。今天是他们回校参加毕业典礼以及领取招生材料的日子。
作为夏燃的紧急联系人,他提前感受了一下当家人的滋味。
去年八月他骑着摩托追着夏燃到了中巴终点站。她哭了一路,跳下车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杏仁眼肿成了核桃眼,看见陆照也的刹那,眼泪跟汩着血的伤口一样止也止不住。陆照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许他什么都没法想。他摘下头盔,向前走去,一把抱住了她。
南镇的落日消失在城市的霓虹灯下,少女的眼泪流泻在少年宽阔的胸膛上。两个人浑身上下都是水淋淋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站台出口人进人出,暮色遮不住来来往往的目光。穿白衣的少女伸出双臂,环住穿黑衣少年的腰,像流血的藤蔓在蔽日的乌云下,缠绕身边同样孤独却温暖的树。
那晚,夏燃把陆照也带回了她的出租屋。
这是一间典型的九十年代老破小。三楼,两居室,开门就是厨房,折叠方桌往墙边一摆就是餐桌。灰墙水泥地,灯管电线是外接的,白灰色管道直接暴露在外。陆照也走进卫生间的瞬间,楼上刚好在冲水,马桶水管哗啦啦地叫。餐桌角落旁摞了一叠纸箱,看过去像是旅店的经营用品。
一切都很简陋,设施都是最基本的必需品,但屋里每个角落都收拾的干干净净,也没有居住者太多的个人痕迹。
他们两个面对面坐在折叠方桌的两端,共享了屋里唯一没有过期的食物:泡面。
也许是决堤泪水冲垮了防御的心理闸门,夏燃那晚主动跟陆照也多说了一些话。
就像昨夜她安静听他醉言一般,这一次轮到他安静聆听。
她不提童年,不提学习,不提同学,也不提父母。她说短短一年旅馆经营发生的事。
“旅店白墙很容易弄脏,找师傅来一次挺贵的。我妈妈腰不好,中间两次是我刷的墙。小范围的补色不难的,拿小铲子铲掉脱落的墙皮,用打磨砂纸打磨平整,腻子粉一层,干透后白漆再上一层就搞定了。”
“有些客人很喜欢在床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吃东西,方便面的汤汁或者烧烤的油会滴到被子里,平日用的洗衣液是洗不掉的。有个小窍门,就是参点食盐和牙膏放洗衣液里,然后用手一点点搓。”
“我还会安装简单点的电灯和插座呢,师傅安装插座时我在旁边看过。这种东西坏一个找人临时来修挺贵的,但学会了就不难,分清楚零线火线,对应接上就行了。”
说着说着,脸上流露出一丝独属少女的纯真笑容。
“我们这种小旅店有钱人不会来住,来住的都是旅游短宿或者过来找工作的。虽然价格便宜,但是我们服务一样周全。妈妈会在旅店里备一些针线包、花露水、卸妆油、碘伏酒精、创口贴耳塞之类,东西不贵,大部分人也用不到,但一旦用到了就会觉得很贴心。”
陆照也问她:“那旅社转让给别人,你会舍不得吗?”
夏燃淡了笑容,反问:“舍不得有用吗?”
他摇摇头,也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