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照也的语气听过去不太友善,但夏燃看过去丝毫没有介意。她只是张了张唇,反问道:“真的吗?”
“这有什么好骗你的,我以前也坐二路去市里玩。现在坐中巴的本就不多,没几个老年人大中午出门的,所以中午那趟就停运了。”
陆照也透过窗户瞧了一眼院子。没有枣子的踪迹,大地蒸笼一般,大中午的,非必要事没人会想在日头底下曝晒。
“没事的话再待一会吧,坐下午五点半的车。”他侧身看她,“还是你有急事?”
夏燃扯着书包的带子,漆黑的眼珠子像黑色骰子在白色的盅里来回晃了一下。只一下。
“好吧。”她走回到餐桌旁,“我就在这里看会书,可以么?”
陆照也一股脑把家里还保留的教科书参考书练习册全拿了出来,刚刚高考完,资料齐全的很。家里够大,不必一考完就当废纸卖掉。
“你文科理科?”他问。
“文科。”
“你文我理,不过主科都一样,你拿着看看,不懂问我。”他顿了下,又补充一句,“请忽略我的字。”
夏燃坐下来,对着那一桌子的书看得格外认真,目不转睛聚精会神,拿起一本就从第一页开始看,一点声音都没有。陆照也倚在厨房台面上,手里捏着包子,眼睛盯着夏燃,一口一口慢悠悠地啃着。空调的冷风抚过他的头顶,他浑身毛孔激张,心里头说不明白的闷与燥。
如果陆刚没得癌,如果徐阿秀离了婚,大家都好好地活着,下一步就该是家庭重组了吧。
他们结了婚,现在这张圆桌上,将坐着四个人。爸爸,妈妈,儿子,女儿。
夏燃得喊自己,哥哥。
他脑海里开水一般沸腾着夏燃喊自己哥哥的样子和语气,开水之下,是试图抽丝剥茧却又重重迷雾的莫名思绪。
“包子掉地上了。”空气里突然响起夏燃的声音。
“嗯?”陆照也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举着手,手里空空如也,吞了一半的包子滚落在地,里面的肉摔了出来。
他感受到夏燃的目光,尬笑了一声。他极少这般尴尬窘迫过。
好在夏燃没有问他在想什么。
她总是这样,不问,静静的。他又想起她跪地磕头的样子,她连这样激烈的时刻,动作都是冷静的。唯一一次彻彻底底的失魂落魄,是台风夜的初次见面,她推门而入时的那一刻。
他慢慢平复下来。
“我吃饱了,先回楼上休息下。”他把剩下那半个包子捡起来放盘子里,“你有事随时叫我。”
说罢,他便回到楼上,半敞着卧室门,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按照原计划,再过两天就是去隔壁省城大学报道的日子。警校规定大一新生将有长达三十三天的军训,届时他恐怕连手机也碰不了。如果不自驾,到省城得去明城火车站坐一个小时的直达高铁。夏燃刚才说,她的出租房就在火车站旁。
她看书,他收拾行李,这样安谧无声的夏日午后。
待陆照也快收拾好了,隐约听见楼下传来一阵轻微的说话声。
“我不知道。”是夏燃的声音,“他很久没联系我们了。”
“高三时间很紧张,我平日里没什么时间看手机。嗯,我跟妈妈搬出来一年多了,如果他不主动来找我们,我们也找不到他。他手机号换来换去,微信经常已读不回,好多人都说找不到他。”
陆照也推测电话对面的人询问的是她爸爸夏许利。他慢慢走到楼梯口,屏住呼吸。
“这个我不知道,妈妈说小孩不要管,让我专心念书就好。”
“好的,嗯。”
“抱歉,这个我不知道。”
夏燃的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叙述,中间空白的时间应是在听对面的话,偶尔在其中插上一句:我不知道。
电话接到最后,她突然提高音量,平静无波的语气中罕见出现一丝高亢的悲愤。
“警察叔叔,我妈妈死了,她自杀了,这周一的事,你们不知道吗?”
几十秒的空茫后,她又冷冷地说:“我不会去找他,如果可以,我希望这辈子都跟他没关系。”
空气爆裂无声,光从窗口泄进来,楼下很快恢复到之前的宁静。
陆照也像个钉子一样钉在地板上,没有下楼去安慰她,也没有发出声音。他本能地觉得,夏燃绝不会喜欢他偷听她的话。
他依旧忙忙碌碌,直到太阳西沉。
夏燃站起身来,合上陆照也的书。这一次,她必须要走了。
一抬头,她看见陆照也一只手提着行李箱,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换了身宽松的字母黑体恤,下身着一条工装机车裤,身材精硕,线条分明。古铜色的肌肤泛着湿润的雾气,好似刚刚冲过澡修了面,整个人像一只草原上的猎豹,年轻,有力。浓黑的眉毛下,那双薄而宽的单眼皮朝底下的人投来专注的一瞥——
陆照也看得清清楚楚,夏燃的眼神突然闪过潮汐般的慌乱紧张,脸颊上染红晕一片。
“我送你去吧。”他朝她一步步走去,“我考出驾照了,家里有辆皮卡。”
夏燃瞪大眼睛,愣了几秒,抓起没拉封的书包,转身就往入门玄关走去,好似十分惶恐,迫不及待想与他保持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