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照也收住脚步，震惊地看着她。她的反应有点出乎意料的大了。

“谢谢你，不过不用麻烦了。”她背对着他，低头去找鞋子，声音微颤疏离，“我也没什么行李，坐中巴很方便，你不必来来去去。”

“我马上也要开学了，到时候也得去火车站坐高铁。”陆照也赶紧补充道，“提前两天去也一样的，我顺便去玩两天。”

夏燃沉默了一会，缓缓说道：“怎么会一样呢？”

说罢，又轻轻重复一遍：“怎么会一样呢？”

陆照也不响。他们心知肚明，当然不一样，还没报道之前宿舍是不能住的，而他现在哪来的心思玩两天。

“陆照也。”她又轻轻喊了一遍他的名字，呢喃一般，“我不想坐你家的皮卡，我一坐就想起妈妈上车时最后的样子，心里就难受。你跟亲戚们说你想自己静静，我也想自己一个人静静，可以吗？”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也许是光线稀薄的原因，她的眼神晦暗莫名，像深秋森林无光的夜。

陆照也完全没想到这点。他默在了原地。

“所以就让我自己回去吧。”她的声音不冷不热的，“可以吗？”

陆照也的心坠坠的，他想起曾来过他家小院叼走鱼干的一只小橘猫。它才几个月大，身体柔软，眼神蓄满了柔弱无辜。但每一次当他想要靠近摸摸它的头，它的尾巴就立刻机警地竖起来，身体绷成一张弓，在他的手即将触到之前，绝情又冷漠地飞快跑走了。

他喉结滚动，艰难地清了清干涩的声音：“当然可以。”

夏燃走了，她连陆照也送到车站的请求都坚定地拒绝了。她客气地摆了摆手，背着她的书包，走出了院子的大门。

她一次也没回头过。

夕阳西照，院子里的人影孤独漫长。

东升西落，春夏秋冬。

阴晴圆缺，生老病死。

人类的世界五千年来并未变过模样，一个人的悲欢离合从来都是一个人的。

中巴车上的少女躲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车厢里坐着一名司机，三个老人和一个四五岁的女娃娃。吊环扶手在空中像摇摇马似地来回颤动，女娃娃坐在奶奶身边叽叽喳喳地笑。少女抱着书包，低着头，黑发披落肩头，挡住了她的脸，没有人能在斜长的落日下看清她的模样。

书包里装着不充电的手机、几把大小不一的钥匙、换洗下的校服、徐阿秀的牌位、薄薄的存折卡和一本翻皱了的书。

她没有带走他家里的任何东西，除了他的高三下册语文书。

陆照也的字跟他这个人很像，有时如风自由，有时沉稳有力。可能是高三下半学期老师为了鼓励学生洒了许多心灵鸡汤，他在诗词文章旁也有其他摘录，草草记过几笔。

比如，星辰大海，万里长风。心之所向，一苇以航。

比如，我不一定向阳而生，但我一定逆风翻盘。

比如，纵有艰难险阻，此身仍是少年。

又比如，烂命一条就是学，睁眼一看就开干。

最后那句，他在旁边配了个咬牙握拳的小人图。

摇摇晃晃的车厢里，倒坐在前排的女娃娃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不断后退的窗外世界。

中巴车穿过南镇嘈杂拥挤的农贸市场，穿过狭窄喧嚣的街道车站，穿过人间烟火，穿过滚滚红尘，来到一望无际的城郊省道。马路宽阔，多有坑洼，路两边种着一排排香樟树和广玉兰，稀稀拉拉的电线杆扯着黑色的粗线，几只叫不出名的鸟儿扑着翅膀在田间欢笑。红橙橙的阳光泼洒在金色的田野间，色彩艳丽的仿佛宫崎骏的动画片。

女娃娃看得手舞足蹈。她快乐地叫起来：“奶奶！是摩托车诶！好酷的摩托车！”

一辆猎豹般的黑色摩托车徐徐地跟在中巴车的后面，车上骑着一个戴头盔的黑衣少年。十八岁青春正好的少年伸展着鎏金色的双臂，眼睛晕染着酡红色的霞光，在向天际线无限蔓延的晨昏大道上，一往无前，迎风驰骋。

夏燃缓缓抬起了头，耳边是摩托马达的呼啸声、田间夏风的吹拂声和女娃娃纯真童稚的笑声。

她听着，望着，发呆着，不知过了多久，看见女娃娃从奶奶的怀抱里跳下来，一步一晃走到自己的面前。

“姐姐，你怎么哭了呀？”

小小的女娃娃伸出小小的手，在夏燃的脸上轻轻地擦了一擦。

“姐姐，不哭，这个给你。”

她奶声奶气地摊开另一只小手，里面是一只橘子味的棒棒糖。

夏燃往女娃娃身后望去，一片水雾朦胧中，她看见老人们坐在不远的前排，目光和蔼关切。

她再也抑制不住，放声嚎啕大哭。

中巴车到其中一站停了下来，摩托车在它身后一点距离也停了下来。

少年抬起眸，他的脸隐在坚硬的头盔中，看不清楚神色。

落日不可抵挡地沉下去，人啊不可抵挡地要长大。

白天的世界慢慢褪了色，痛苦的夏天没入秋日的大地里。

转眼又是新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