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夏燃于黎明时分醒来。也许是退烧药发挥了作用,她比预想中睡得要沉,一沾床就不省人事,醒来时觉察到身体里的滚烫已基本散去,头脑如浸润过泉水般清醒。她一口气喝下一杯水,拉开床边的窗帘,坐回床沿,抱着膝盖靠着墙,沉默望向窗外。
黑夜正在云边吞吐青蓝,山脊松涛翻涌着橘红。她的双眼穿过灰色透明的玻璃窗,落到山的背面。
待到八点过十分,隔壁卧室传来了收着力的动静。有人轻轻走下了楼,摩托车在角落栖息着,院子的门悄悄开了。
一个人把自己的家,留给了另一个认识不到一周的人。而他们之间的关系,又是如此的怪异。
夏燃在窗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站在二楼的窗沿,巷子一隅的世界尽收眼底。
青石巷细瘦,仿佛清明时节的竹笋,墙角蔓延一片潮湿的苔藓。女邻居在院里撑开杆子晒被子,她小小的娃娃穿着布衫开裆裤坐在扭扭车里,扒拉着小短腿在妈妈身边钻来钻去。远处传来回收旧彩电冰箱的喇叭声,一只膘肥体壮的黄狗高竖它骄傲的细尾,带领几只狗兄弟走街串巷。
普通人的死亡如沙粒被风吹散在沙漠里,这个世界又迎来平凡又崭新的一天。
少年在狭长的巷子里拐过一个弯,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夏燃收回视线,低头发呆了会,这才打开卧室门,去了卫生间刷牙洗漱。镜中少女苍白消瘦。她把洗脸台灌满了水,一只手扎住头发,把脸整个泡进了水池里。
陆照也这一去就是整整一个多小时,回来时两手拎满了大大小小的透明塑料袋。
也不知这黏糊的暑气何时才会彻底散开,他一去一回,手掌心中间勒出深红的几道印,淋漓的汗水沿着脖颈不停流进体恤里,整个人如同在太阳底下洗了个热水澡。
他径直走进厨房,就着水龙头冲了把脸。体恤黏糊糊贴在身体上,他嫌不够解热,下意识就要去脱。双手已经把衣服扯到胸口,露出少年精瘦的腰线和强壮的脊梁,余光瞟见楼梯间上出现了一双穿着黑色凉拖的脚。
陆照也僵了一下,缓缓放下了手。
“你觉得怎么样,身体好点了吗?”
他面不改色,走到楼梯边上,挑眸看她。
这一看,眼睛如同被施了咒语,直勾勾的,怎么也移不开了。
夏燃站在楼道的第六格台阶上,换上洗淡了血的白色连衣裙,纤瘦的胳膊折在背后靠住扶手,胸前的玲珑微微向前凸起。琥珀般浓厚的阳光穿透楼梯正上方的玻璃窗,似从天而降泼洒在这具年轻的身体上。她脸上的红潮已经退了,雪白的皮肤和半湿的黑发油润出一层金子般的光泽,漆黑的瞳孔染上一点红色,火苗一般,又纯又欲,仿佛漫画里走出的神女。
神女低垂眼眸,于高处俯瞰他。
“好多了,谢谢你。”她淡淡地说。
陆照也头高仰着,眼睛里有一个陌生的灵魂在烧。两个人沉默对视了一会,最后同时藏住心事缓缓移开了目光。
“你去买菜了?”她盯着自己的脚,声音轻轻的,像一把柔软的拂尘。昨日在山上,她听见几个长辈说要帮他来弄头七,被他婉拒了。陆照也说他自己能行,又说等忙完了葬礼,自己需要一个人静静,想想未来,叫他们不用担心他。
陆照也背过身,过了好大一会儿才发出声音。
“嗯,买了点菜。昨晚我们都没吃饭,饿了吧,先吃点东西。其余的待会儿一起弄,你不急着回去吧?”他低头朝厨房走去。
这几天他头发长了些,但依然算是个寸头。寸头遮不住通红如血的耳廓。
夏燃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不急。”
她慢慢走下了楼。
茶叶蛋小笼包豆腐脑油条大饼铺满了一桌,黄瓜土豆鸡鸭鱼肉堆在灶台上,角落里还放着两大袋黄纸和元宝。
陆照也一会收拾台面,一会打扫瓷砖,就是不坐下来吃。他的动作看过去像骑着摩托飞驰在田野,跟厨房格格不入。夏燃看了一会,忍不住问:“你不饿吗?”
他正想说不饿,肚子却不争气地及时叫唤了几声。他耳廓的烧还没退下去,身体比语言诚实。
“来吃吧。”夏燃脸颊也带着一层淡粉色,“你不吃我不好意思吃了。”
陆照也听罢不再推脱,沉默地洗了把手,坐到餐桌边。
两个人坐在圆桌的两端,阳光晒在他们的身上,一个扯着大饼油条就着豆浆大口吃着,一个用白勺舀着紫菜豆腐脑细嚼慢咽。如果不知道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路过的行人一定觉得花样年华,青春美好。
一男一女一间屋,十七八岁的年龄,多像儿时过家家的游戏下了台,成了真。
这时突然从院中传来一声拖长了调的喵呜。清脆,响亮,舒服,像猫跳进冰河里捉到了鱼,对着岸上人类打了一个得意洋洋的大招呼。
他们俩同时应声侧过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