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屋吧。”高大的少年站在灯光下又重复了一遍,“夏天院里蚊子多。”
夏燃抬起头,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他,又像是穿过他,看向笼罩着他的光。陆照也从未见过这般黑而沉的眼睛,像最深的夜和不见底的井。而这双眼睛,长在一张至清至纯的少女的脸上。
他心底深处突然掠过一阵潮湿阴绵的风,明明今夜月色温柔如水,无风无波。
陆照也努力克制着这股莫名的情绪,以为自己假装的足够镇定,没曾想发出的声音却带着明显的微颤。
他说:“我不会伤害你的。”
夏燃敛了眼眸。她说:“我知道。”
她终是朝他的方向,走近了一步。
陆照也领着她上了二楼,这中间他不再说一句关心或者客套的话。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递给她一双凉拖,点燃蚊香,从厨房拿上来一个红色保温壶和一个干净的玻璃杯,又径直走到二楼最靠里的那间卧室,自顾自开始铺床。
夏燃坐在二楼客厅的沙发上。她又习惯性地抱着她的书包,静静地看着他忙碌的身影。陆照也的动作熟稔又麻利,彰显着他有着丰富的独立生活经验。
从小到大,她接触过许多同龄男生。无论成绩好与坏,家境富与贫,他们无一例外,都比她幼稚,像装在大人躯壳里的小孩灵魂。
像他这般沉稳的,她是第一次遇见。
“洗澡用太阳能,水已经加热好了。水杯旁边那支牙刷和蓝色毛巾是新拿的,给你。医生配的药我放床头了,你记得吃。”
没人回应。他移上卧室通风纱窗,回正目光,望向门外的夏燃。
她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走到电视柜边,低头看着什么。
陆照也在这里住了近十年,他太熟悉屋里的一切了。
农贸市场旁的青石巷民居是十几年前镇政府联合本地开发商统一规划设计的小产权房。砖混结构,坐北朝南,一楼是小院子、厨房、餐厅、客卫和一个杂物间。二楼一上来是一间朝东带落地窗的客厅、三间并列的朝南卧室和一个朝北卫生间。面积不算大,但住一家三口是绰绰有余。
房子是奶奶坚持要买的,陆刚跑长途挣的钱。当年买下来时,母子俩以为会在这里住一辈子,花了不少钱装修。全屋通铺了实木地板,安装了中央空调,家具一半用家具城的现成品,一半找木匠师傅手工打的料。款式都是中规中矩,但用料环保,住得安心。楼上客厅放着常规的沙发茶几电视柜三件套,电视机左右两侧各摆放着不少相框塑封照片。
夏燃看照片看得专注,连陆照也跟她说话都没听见。
她目光每移一寸,陆照也就知道她在看哪一张。
摆出来的照片基本上都是他。并非他自恋,而是奶奶尚在世的时候,喜欢把孙子的照片装上相框摆在家里。后来奶奶走了,照片保留至今。
其中一张,是他在收到高中录取书的那个夏天,奶奶非要提前拉他去学校正门的校训石刻旁留的念。“励志进取,至善至正。”十五岁的他比现在矮小半个头,穿一身黑体恤迷彩裤,别扭着一张红扑扑的黑脸蛋,与石训隔着明显不熟的距离。
想他小时候不爱读书,好动贪玩,直到初二上半学期时成绩还在班里吊车尾。熟悉的几个亲戚邻居都认为他绝对考不进普高,将来要么厨师汽修理发三件套,要么就是子承父业当司机或者送快递外卖。所以当他以一分之险幸运挤进县重高时,奶奶兴奋地一夜之间回春了十年。
右侧第一张,则是祖孙三代人三年前在院子里拍的合照。那天天很蓝,阳光很好,两只肥硕如猪的狸花猫正慵懒地盘着小手晒太阳。奶奶在院子里种了许多花花草草,平日不用做家务和务农时,她就待院子里,晒晒鱼干,伺候花草。常有外面的野猫翻墙进来偷吃,赶走一只又来一只。后来,野猫成了家猫。
过了一年,奶奶走了,花谢了,猫散了。
合影里的三个人,如今只剩中间这个少年。
夏燃想,陆照也奶奶年轻时一定是个精悍的美人。她有饱满的额头,高挺的鼻梁和一个倔强的瘦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