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祖孙三人共享着上半张脸。
陆照也看着夏燃,他不好奇她看自己的照片。他从小到大兄弟众多,每新来一个,都忍不住往照片瞅上一阵。他好奇的是她薄薄的书包里究竟装了什么,要让她总是习惯性地抱着。即便现在站起来只是为了看个相片,她都要抱着书包,像战士守着盾牌,像流浪的孩子抱着她唯一的娃娃。
“你洗吗?”他朝她走过来。
夏燃如梦初醒般,眼神闪烁。她摇了摇头,也不答,不知是不洗,还是待会儿洗。
他说:“你不洗我洗了。”
夏燃轻轻地点点头。
陆照也不再管她。他太累了,两年前送走了奶奶,今天送走了爸爸。上一次是有所准备,这一次是猝不及防。
他心里头揪痛的紧,觉得一切都很不真实。
明明这应该是十八年里最释然的一个暑假。高考结束了,繁重压抑的高三生活成为了永远的过去时,他考上了理想中的学校和专业,即将迎来崭新的大学生活。
可他却在大学军训即将到来的前一周,迎来了当头一棒。
三个月前,陆刚回了趟家,自己还跟陆刚一边吃着饭一边聊了会天。
陆照也说等高考结束后,自己准备趁暑假把驾照考出来,这样家里的皮卡他就能开了。陆刚则说挺好,他认识驾校教练,等六月底就去报个名。又说暑假是运输旺季,他要多接接单子攒点钱,趁房价走低,去城里全款买套好点的房。老娘离世之前还念叨,男孩子大了,必须提前准备婚房,绝不能让女方看不起。陆照也听的难受,说自己才十八,没想过结婚,以后在哪也不确定。房价这十几年涨成疯狗,他才不要被钢筋水泥捆绑人生一辈子。
记忆中他们父子俩难得这样有来有往地聊天。一个是东奔西走没读过几年书的司机,一个是精力旺盛正奋斗苦读的高中生,中间缺了个妈,也就缺了个沟通的桥梁。因此时隔多月,陆照也对当时的聊天内容仍然记忆深刻。
陆刚当时看过去虽是清瘦不少,但精神状态相当不错,说话之间感觉对未来有奔头有期待,吃饭间隙还小酌了杯药酒,谁能想到三个月过后大厦倾塌。
那顿饭吃完之后,陆照也第二天就回了学校。他从高中开始寄宿,周一到周五都住校。高三特殊,周末也跟蹲监狱似的。
待高考结束,陆刚给他第一时间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在外地跑车一时半会回不来,专业他也不懂,让陆照也自己决定,也多请教请教老师。待学校和专业全部落定,陆刚给他转了一大笔钱,电话里声音听过去高兴得不得了,说高考结束了,他也成年了,这个暑假放松放松玩得开心。又说驾校替他报好了名,让他记个号码直接去找教练就行。
陆照也几个兄弟背后聊天时曾说,他爸外头肯定有女人。谁家父母离婚或者丧偶了,绝大多数男人转头就会再娶。长途司机路上找女人最稀松平常,生理需求嘛,没有才不正常哩。陆照也多少听到一些,他对这件事看得很淡。老子是老子,小子是小子,老子干涉小子是妨碍婚恋自由,反过来也是一样的。再说,陆刚个性闷,若能有个让他眉开眼笑的女人,他为他开心。
然而,现实跟预想天差地别。陆刚患癌烧炭走了,一个有丈夫的陌生女人陪他走了。这个女人竟是他曾经的初恋,她的女儿现在就在自己的屋里。
接受调查和处理葬礼让陆照也这几日一直保持着高度忙碌的状态。等一切都烟消云散尘埃落定时,他这才后知后觉到一股强烈的痛苦和困惑。
怎么一声招呼都不打,一点预料都没有,突然之间,就成这样了呢?
两个年轻的人各怀沉重的心事,一个接一个轮流进了卫生间。夏燃等到客厅没一点声音了,才打开卧室门默默走近卫生间里。她身上伤痕还未结痂,烧也留着余温,整个人虚脱无力,最后就拿毛巾轻轻擦拭了下身体,睡进陆照也给她铺的床褥里。
阖上门的刹那,她盯着门把锁的反锁扣,眼眸暗沉了一瞬,把书包头上的绳带挂在了上面。
过了大约五六分钟后,她听见隔壁卧室的门被打开,拖鞋吧嗒下了楼,楼下大门咿呀一声,一会后又轻轻地被关上。她走到窗帘的后面,藏住身子,露出一双眼睛,望向窗外的小院子。摩托车依旧停在门后角落里,像看家护院的藏獒。远处的山隐在流逝的烟火里,圆月银白皎洁。遥遥又听见几声狗吠声,邻居家中的窗亮着,里面闪烁着电视机的光芒。
狗叫了一大会,不叫了。拖鞋进了隔壁卧室,没有停留。
夜色瞬间寂寞空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