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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发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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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葬礼低调从简,但村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家依然有他们的坚持。按照要求完成一切仪式下山时,一日已近黄昏。

一天下来,每个人都面露疲态,夏燃更是伤痕累累。除了额头和膝盖上的伤,她的下嘴唇和右手臂上多出了两道带血的咬痕。之前入葬合棺时为了不发出哭声,她用牙齿深深地咬住了自己。

南方野山植被繁茂,下山路途依旧闷热崎岖,两个人不知不觉中走到了队伍的最后,不交谈,像平行世界里不相关的人,只是他的目光总在不经意间掠过她的身影。

夏燃只顾埋头走路,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影子拖在身后,越来越长。

待到了山下,一众远房爷叔扫过夏燃多眼,叹了叹气,又围着陆照也安慰了半天,终是曲终人散。他结完账,望着一个又一个远去的斜长背影,双手插进裤兜里,向路的另一边走去。

那辆跟他身型很像的黑色摩托车已在主干道边槐树下等了一夜一天。他在摩托车旁静静站了一会,夏风抚过他古铜色的脸庞,鼓蓬着麻白色的孝衣。余晖在他的瞳孔里照影出半透的暗金涟漪。

他脱掉身上的孝衣塞进尾箱,又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顺手挡住迎面耀眼光晖,朝路的尽头望去。

柏油路似一面浇铸完毕散发着稀薄炉气的铜镜,偶有大卡车呼啸驶过,将铜镜割裂成上浮的天空与下坠的大地。

夏燃在铜镜的天地交汇处已走出百米。

她两手空空,背着书包,脊背微弯,马尾散乱,每走一步都是躯干强拖双腿,像一名带镣铐前行的死囚,即将被尽头的落日吞噬。

通往城区的中巴站台尚在一公里外,乡野的道路上看不见共享单车和出租车的痕迹。

摩托车马达的低吼声从远至近。

夏燃没有停下脚步,仍垂眸盯着地面,一步一步向前走。脑后黑色发绳耷拉下半截,在发尾边缘摇摇欲坠。

一股奔腾的热气如猎豹搬扑向她脚下的影子,摩托车一个漂亮的漂移,瞬间挡在了她的面前。

她终于不得不停下脚步,发绳应声掉落地面。

陆照也盯着她看了一会,跳下摩托车,绕过她的身体,捡起她脚下的发绳,又回到她的面前。摊开手,发绳静静躺在他宽大的掌心里,上面还缠绕着两根黑色的长发。

没有人接。他逆光而立,夏燃站在他的轮廓里。

她看过去失魂落魄。嘴唇干裂,目光散乱,眉头不自觉紧皱,整个人红得不正常。

陆照也收拢掌心,把发绳放进自己裤兜后,突然伸出手按在她又红又青肿成山丘的额头上。

果然,滚滚烫烫。

那夜台风,他在雨中见过这个背影。那人穿一件米黄色的雨衣,走在冷箭一般的瓢泼暴雨中,也是如现在这般,孤独的,沉重的,一步一步向前走,像个七旬老人,像个行尸走肉,唯独不像十七岁的少女。他的摩托车从她身边疾驰而过,没有停留。

如此想来,她泡了一路的水,受了几夜的惊,又是跪又是磕,又是大悲又是大恸,能坚持到现在实属奇迹。

“你发烧了。”他嗓子也有些哑,“你这样子回不了城区,到半路就得晕倒。”

夏燃一句话都没说。她太累了,累到眼皮都睁不开,但她残存的意识仍然顽固地指挥着这具年轻的身体。

她摇摇晃晃,绕过了他的摩托车。

陆照也盯着她试图离去的背影,看着看着,竟然在极度的压抑中笑出了声。

夏燃突觉肩上一空,身体突然莫名转了半圈,恍惚间看见自己的书包出现在了他的手上。

一切发生的是那么行云流水,她尚未反应过来,书包已经挂在了摩托车的车头上,身体掉到了陆照也的臂弯里,又从臂弯里稳稳地落到了摩托车的座椅上。

陆照也健硕带着朝气的身躯出现在她的身后,双手环过她的两臂,铜墙铁壁般梏紧了她的身体。

“不要乱动。”他的声音在她耳后震动,“我只有一顶头盔,如果你不想我们两个一起摔下去的话。”

他把自己的头盔戴到了她的头上,啪的一声扣好了带子。

夏燃听见自己微弱的气声游丝般地问:“你要把我带去哪?”

陆照也发动摩托,在轰鸣中低声道:“医院。”

她在落日熔金里闭上了眼睛,这一闭,就睁不开了。

夏燃做了一场漫长的梦。梦里一片白茫茫,好似一片迷雾森林。森林里有两棵树,树中间垂着一道月色秋千,她荡啊荡,起起落落,没有方向。

森林里还有一个人。那个人不说话,却一直在她身后护着她,背着她,或者打横抱住她。

他们经历挂号、问诊、抽血、化验,吊点滴,像一个一个的通关游戏。

以前她也陪徐阿秀玩过医院里的游戏。

夏燃记得,某一个夏日黄昏,白的天消失在黑的夜里。野草庄稼和低矮平房在车窗外急速倒退,黄褐泥土和绵绵细雨在乡镇路灯惨白的光下昏昏迷迷。中频长鸣声高低交错贯穿耳膜,熟悉的世界在陌生城市的医院里摇摇欲坠。徐阿秀躺在一张铺了蓝色塑料模的移动床上,她的脸比同行医生身上的制服更白。

110是免费的,120救护车是根据路程收费的。挂号需要医保卡,徐阿秀的服装厂只发现金。看病是会拉出一长条明细清单的,除了挂号费以外,还有检查费、化验费、材料费、病理费、西药费、住院费……眼花缭乱,都是自费。

流血的手臂扎上了银色的针管,砸破的额头裹上了白色的纱布,撕裂的阴.道残留着小便失禁的氨臭味。只需要一个小时,二十四个六寸的奶油生日蛋糕就被烧光了。

徐阿秀流泪了。她说不疼,只是心疼钱。

当夏燃再次睁开眼睛时,已是两个半小时后。她还没完全苏醒,头是昏沉的,喉咙很干,身上一层冷汗。

迷迷糊糊间,她看见自己左手手臂被咬伤的位置贴上了一块洁白的纱布,右手手背血管处插着一根吊瓶的针头。额头上隐约传来微麻的凉意,下意识抬起左手一摸,额头的磕破伤原来也被重新处理过了。

这一动,人清醒了大半,她发现自己正靠在一个人的肩膀上,耳边传来疲惫困倦的呼吸声。

她没动身体,只是极轻极小心地,缓缓仰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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