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照也的脸就在咫尺之间,隔着几厘米的呼吸距离。
这是她十七岁的人生中第一次睡在一个男生的肩膀上,也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仔仔细细观察一个男生。
那天在陆刚和徐阿秀的床旁边,她的目光也曾扫过他的脸。
与时下娱乐圈流行的俊秀花样美男不同,他有一张饱满宽阔、干净硬朗的脸。像是上个世纪叔叔阿姨们喜欢的中式少年,粗粝,阳刚,原生态,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当他闭上眼睛时,眼皮上没有褶皱,睫毛黑而浓密。医院天花板的白炽灯光从上而下,在他的眼睑下方和鼻梁骨边雕刻出一截浓墨重彩的油画阴影。
夏燃曾在书店里阅读过一本面相书。书上说,单眼皮的人性格通常沉稳冷静,有足够的耐心和毅力,能够承受超强的压力,思考问题时更容易全身心投入,有自己独特的判断能力。
她当时还只是初中生,看完笑笑就过了。面相书就像城隍庙的算命先生,任谁来都要先说些好听话的。
但她现在却突然想起书中的那些话。
沉稳冷静,是了。
他仍睡着,抿着嘴。夏燃目光偷偷地下移,落到他的胸膛上,又落到他鼓张着肌肉、大剌剌伸长着的大腿上。
“醒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酥麻响起。
夏燃身体似被电流通过,不受控制地弹了一下,下意识立刻闭上了眼睛,屏住了呼吸,假装仍睡着。
头下的肩膀岿然不动。
两个人彼此心知肚明地僵持了一会,最后还是夏燃先睁开眼睛,尴尬地坐起了身,呢喃道:“我这是在医院吗?”
陆照也没戳穿她。他松了松宽阔的肩膀,抬起手,去摸她的额头。夏燃本能地想要躲闪,但她瞬间回了神,稳住自己的身体。
虽然她的额头上也贴着一块纱布,但陆照也一探就知道,烧,及时地被控制住了。
他总算放心地吐出一口气,又看看头顶上的吊瓶:“还剩最后一点,你这里等我一下,我去把药拿了。”
夏燃欲言又止,点了点头。
她朝窗外望去,窗外天色已黑,路灯白光点点。
待陆照也拎着装药的塑料袋回来时,夏燃刚刚请护士帮她取下了针头。现在她额头上、手臂上、手背上都是纱布,大大的眼睛因为发烧而显得迷蒙湿漉,看过去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他捏了捏手心里的塑料袋,袋子发出淅淅沥沥的雨声。
夏燃知道,最后一趟回城的中巴车早走了,又要找宾馆再住一晚了。作为一名不满十八周岁的未成年学生,她可选择的住宿范围很有限。
而她不想继续待在南镇了。
她还有好多事情要等着梳理,等着解决。
再过五天,就是高三开学日。
“医生说你可以先回去了,接下来得好好休息几天。”陆照也走到她的面前,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先住我家吧。”
夏燃明显诧异了一下,迟疑又坚决地摇头:“不必麻烦了,我找宾馆住一晚,明天就走。看病多少钱,我转你。”
陆照也低头看她:“钱先不急,不过我觉得,你妈妈和我爸爸的事,我们有必要好好聊一下。头七还没过,事情还没彻底结束。以后每年清明,我还得跟你一起来扫墓。”
夏燃不响。
摩托车驶入南镇农贸市场时,落日早已幻化成一条街的暖黄串灯。小小一颗一颗,小橘子似的,结在街边高高的香樟树和银杏树上。
农贸市场是南镇最繁华的地方,也是夏燃从未来过的地方。
九点的夜幕下,仍有不少趁夜色凉爽出摊的小商贩们。
有推三轮车卖水果的,葡萄西瓜水蜜桃堆成小山,山下守着它们的主人。
有卖女孩子发饰的,各色橡皮筋和头箍像糖葫芦一样串在粉红色的泡沫杆子上。
有卖爆米花的,不是电影院里甜得发黄的那种,而是把生大米放进一个大肚子似的铸铁老缸里,砰的一声,那沉甸甸吸了墨的漆黑炮口就会吐出白花花香喷喷的雪粒子。
还有卖衣服皮带鞋子、论斤称的小人书。卖干果、散装酒、炸串、酒酿、臭豆腐、凉粉、炒饭……好多好多好吃的。
城乡杂烩的烟火气一层铺着一层,一切都是生机勃勃,一切都是人间喜乐。夏燃这时才想起,今天原是周六。
摩托车在其中绕来绕去,最后拐入第二个十字路口右侧的小巷子里。
巷子很窄,也很深,两侧都是两层楼的水泥墙小楼房,几乎都一样高一样宽,一户挨着一户,两户共享一道红砖院墙。摩托车穿在风的夹缝里,夏燃若是此时把手臂展开,手指兴许会在水泥墙上擦出烟花般的火星子。
她当然没有这样做。她微阂双眼,身体发烫,被迫继续蜷缩在他的怀抱里。
摩托车又拐了两个弯,在挂牌青石巷11号的窄巷尽头停了下来。
陆照也从口袋里摸出钥匙,一只手撑着摩托,一只手打开了淡金色的不锈钢大门。
夏燃看见了一个长方形的小院子和院子里头一栋四四方方的自建房。两层楼,小方格白瓷砖的墙,陶红色菱片瓦的顶。屋顶上悬着一个圆澄澄的大月亮,月色明亮,像柔了纱的白昼。
陆照也把摩托车推进院子里,停在堆着一套扫帚的角落边上。另一处的角落里除了两根落地黑色衣杆,就是叠着好几个干了泥土的陶瓷花瓶。花瓶里面没有任何植物,也没有花。
“进来吧。”他走进屋,打开灯。暖白吸顶灯亮起的一瞬,陆照也眯了眯眼,转身看向仍立在院子中央的夏燃。
少女站在月光下,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