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事最后交给镇上专业殡葬人员全程负责。村里人多怕惹麻烦,况且也不算直系,后续有一半不再出现。乡镇红白二事早年攀比之风盛行,但三年疫情移风易俗太多,加上死因特殊已经火化,像他们这样免了入殓和灵棚的低调葬礼,也算符合时下的从简风气。
属于陆刚一脉的山里宅基地在山北面半山腰,里头埋着陆照也的爷爷奶奶和祖辈们。根据最后商讨的结果,墓碑上只刻逝者的名字和各自的子女名字,其他一概不写。且坟墓尽量靠近深山,务必低调,不能招摇。
陆照也同意了。夏燃鞠躬感谢。
少年少女跟着队伍,一前一后走进山里。
虽然同行,但二人一路无话。
下葬时间是有特殊规定的,清晨太阳和煦,是个好日子。只是气氛凝重,沉默遮云蔽日。
深山路窄崎岖,一开始还有前人走出的用碎石木条铺就的山路。走不到一半,木条板路不见了,只剩下土路、泥路。再到后来,连所谓的路都消失了。
夏燃从杂草枯枝中行过,从百年高树下穿过。她中途回了明城一趟,只带了两件换洗衣服,一件是下跪时穿的白色连衣裙,一套是夏季校服。白裙沾了血不适合今天穿,她穿着校服,外披一件寿衣,愈发显得清秀和哀伤。
台风过后不到两天,泥土里的水分在茂盛树荫的遮挡下并未全然蒸发,踩上去还带着松软湿滑。她像阳光下的影子,只顾捧着骨灰盒埋头向前走,但连着多日没好好休息,体力不支,总归是越走越慢,手臂即便再咬牙坚持也终于支撑不住。
陆照也也是一身寿衣,臂上别四方黑布,捧着骨灰盒走山路如履平地,但不知为何,脚步也是越来越慢,最后在一个岔路口上停下了。
山路不算短,他们将骨灰盒先交由他人轮换,陆照也又跟工作人员说了会话。
队伍继续前行,陆照也停了脚步,转过头,视线从上到下,拂过身后人的全身。
夏燃右手撑腰,左手无力下垂,胸口因为长时间的体力消耗而小幅度地高低起伏。额边碎发全部湿透,黏哒哒地粘在脸颊和脖颈边。面色潮红,额头上伤痕惨不忍睹,中间鼓起个大包,右侧伤口全破了皮,露着里面消过毒的红肉。
至于她的膝盖,由于穿着长裤,陆照也看不出来。但那天他看的清清楚楚,她下跪的速度太狠了,两处膝盖直接崩开了皮,边缘紫黑乌青一片。后来一乡民拿来碘伏,中间流血处擦好后已经凝固,结出芝麻大小玛瑙色的血珠。
这个女孩……陆照也目光震动。
走了这么久,他其实一直在等她主动喊累,但她一次也没喊,连喘气声都是咬着牙极力克制住。
想起村里老人的话,夏燃跟徐阿秀年轻时有七分像,都长着一张人蓄无害的脸,天生自带惹人心软的杏眼。要说长相上的明显区别是,夏燃有个尖尖的下巴,皮肤天然白皙,而徐阿秀脸型略宽,皮肤也不如女儿的白。
又说徐阿秀性格温婉,不与人争,从小就是个听话懂事的孩子。
这样的孩子长大后成为了一位母亲,却为了一个重逢一年的男人,让自己的女儿成为了一个没有妈妈的孩子。
陆照也从小就没有妈妈,他知道没有妈妈是什么感觉。
记得很小的时候,他曾哭着问奶奶,为何其他孩子都有妈妈,他却没有?
奶奶说,她也没见过他的妈妈。你爸爸抱你回来时,你已经三个月了。
他又去问陆刚,陆刚不喜欢讨论这个话题,只回答过一次。
陆刚说,自己年轻时作为一个生活在公路上的长途货车司机,曾荒诞失序过一段时间,而他则是那段时间的产物。他的生母想要更好的生活,他给不了,所以各奔东西。
长大后,陆照也再也没问过这个问题。小学一年级时,他们从村口搬到了镇里,身边留守儿童并不少。他的生活越来越精彩,不再为此感到困扰。
奶奶很疼他,完全能够弥补缺失的母爱。陆刚对他也还算负责,虽然他总不在家。父子俩一年到头见面的次数加起来不超过半个手掌,见面了也就是说说“学习怎么样”、“要听奶奶的话,别让她操心”和“再混就打你”这类话。
他被父亲打过几次,不重,落在皮肉上,只是微微泛红的程度。
记忆中,陆刚一直是个不喜社交的男人。不用跑车的日子里,他就呆在家,修修这修修那,帮老娘干农活。也没什么个人爱好,不打牌,不玩游戏,也不爱凑热闹,顶多抽支烟坐院子里晒太阳,跟奶奶山东老家冬天的枣子树一样萧条。
可就这样沉默寡言的男人,竟然能让一个重逢不过一年的女人抛弃独女陪他赴死。她的妈妈和他的爸爸,年轻时究竟如何爱过?
陆照也感到困惑,也对夏燃产生了一股强烈的愧疚,即便他也同时成为了一个无父无母的少年。
他斜着往树上一靠,道:“我累了,休息会。”
出于惯性,夏燃踉跄往前走了两步,停住,掠了他一眼,又低头道:“会不会赶不上队伍?”
“你怕迷路?这山我地盘,从小疯到大。”
“不是这个意思。”她蹙着通红的眉头,“会不会耽误下葬的时间?”
“那你继续赶吧,我这里休息下,待会儿追上你。”
夏燃不再说话了。她慢慢走到最近一棵粗壮的大树下,伸出手靠住了它。
虽然总低着头,但她能感受到,陆照也一直在盯着自己看。
他在观察她。
她没动声色。
陆照也看了她一会,最后目光又落回她额头上:“还很疼吗?”
她摇了摇头,淡声道:“现在不疼了。”
“真狠。”陆照也说,“你把我都弄傻了,长那么大,第一次有女生跪我还给我磕头,我都懵了,其实不必这样,我本来是准备私下说服几个关键老人家的。”
夏燃眼眸颤动,咬了咬唇,没吭声。
“下次我给你跪回来。”陆照也盯着她低垂的眼睛和惨红的额头,“我不欠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