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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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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燃垂着眸,从陆照也从上到下的角度看去,她几乎是闭上了眼睛。

她低声说:“是我要谢谢你,帮我实现了我妈妈的心愿。”

陆照也沉默片刻,终于还是问出了心里的问题:“你不怨恨我爸爸吗?是他带走了你的妈妈。”

夏燃手指用力地按着树干,敛住表情,一直没回话。

陆照也等了片刻,又问:“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他们俩在一起的?”

这个问题警察曾在派出所笔录室里问过。他们是一个一个轮流进去的,陆照也在门外,没能听见她的回答。

夏燃浅浅吸了一口气,把告诉警察的话,跟陆照也重复了一遍。

去年六月底,徐阿秀攒了点钱,趁着疫情冲击,在明城火车站对面的小巷深处低价盘下一家转手小旅馆。房间都在二楼,瘦长一条,左右加起来共十间房。楼下入口玄关旁有一间空房,留作母女二人自用。

那个夏天,徐阿秀很快乐,夏燃也很快乐。

她每天都背着书包去帮妈妈干活。正值暑假,肩上的学习担子可以短暂地轻两个月,她无比愉悦地在预习高三科目之空暇间帮妈妈忙活装修的事,即便徐阿秀总喊她回出租屋里学习休息。

旅馆并不老旧,只需重新粉刷墙壁,更换一些旧家具和松老的插座面板。当师傅粉刷完墙壁,徐阿秀收拾掉报纸,拿小铲子趴在地上,把沾到地板上的腻子粉和涂料一点点铲干净。而夏燃则在炙热的太阳底下跑进跑出,买水买盒饭,或者去两条街外的五金店里买临时缺的螺丝铆钉。

当旅馆装修的差不多了,徐阿秀进了一批落地衣架,开车运送的人正是陆刚。

他们站在门外的香樟树下,一个淌着汗,一个湿着眼,二十几秒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夏燃提着扫把站在玄关处,隔着玻璃门,目睹了这一幕。

徐阿秀抹了把眼睛,呢喃道:“多少年没见了,一起吃个饭吧。”

他们三人在旅店旁的出租屋里一起吃了顿晚饭。酱萝卜、花生米、小炒肉、红烧杂鱼、野米炒蛋、鱼鳖烤肉……本来是徐阿秀要烧,到了后面,她只能打下手。陆刚当时身上还有力气,一个劲地挥着铲子,逆光站在没有空调、简陋厨房的落日余晖中。

夏燃透过自己卧室的门缝,看见两人的身影越挨越近。

吃饭时,她突然想起同学要问她借书,而书包落在了旅店里,扒拉了几大口就急急出了门。咚咚咚走下了楼梯,又踮着脚悄无声息地猫上了楼。

人站在门外,耳朵却贴着墙留在了屋里。

四十多岁的男人女人,刚见面的话题不是生活,就是孩子。

徐阿秀说自己生活的挺好,生了孩子头几年没法上班,等孩子上学了,去服装厂做过缝纫工,也去酒店当过前台运营。现在孩子刚考上市里高中,想着关键三年多陪陪孩子,也攒了点钱,就接了一小旅馆自己做。

陆刚说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全国各地跑长途运输,是个单身父亲。孩子奶奶年纪大了,两年前干农活时摔了一跤没缓过来,撑了个把月走了。那时想着孩子读书家里老娘要照顾,他就不再跑长途,回了市里接接单子拉拉货。

徐阿秀又说女儿是她贴心小棉袄,是她最好的闺蜜,母女俩有说不完的话。学习上从来不让她操心,永远考班里前几名。

陆刚则说他儿子小时候调皮的很,奶奶根本管不住,成天屁股后头跟一帮小屁孩,带他们上山掏鸟蛋下河抓泥鳅。上了初中后叛逆了一阵子,后面不知怎得脑子突然开了窍,初三时发了力考进了高中。再一年就要高考了,说以后想要当警察。

又笑,这孩子,上个月还在集市上扮英雄了,制服了一个精神病患者,救下几个人。只是什么都不跟我说,还是电视台的人找上我我才知道。

徐阿秀问:“你儿叫啥名?”

陆刚说:“陆照也。花钱请乡里老先生取的名。”

陆照也听到这里,抬头望着天,半晌没说出话来。

“走吧。”夏燃抬眸看他,“我不累了。”

“好。”

这一次,他提前把路上碍眼的枯木踢一边去,又一路晃荡着手,假装不经意拍挡掉夏天嗡鸣的大小飞虫。

快走慢赶,终于到了。

是半山腰北边一块略平缓的平坡,后面有个凹进一块的小山洞,视野可以远眺到南镇小河。前有水后有山,算个风水好地方。

陆照也和夏燃按照殡葬工作人员的指示,挖土,放炮,烧纸,三支细香捏在手心,跪拜磕头。金元宝纸钱吹了六麻袋,火一点,烟一燃,随风融入山的呼吸里。

褐土堆积两边,两个并排方正深穴定了型。两个骨灰盒依次放入墓穴中,徐阿秀和陆刚的名字并排依偎在墓碑上,两个孩子各自在死角撒上一捧土。满山的树木被风呜咽着打了个寒噤,裹在肌肉上的玻璃终于一点点裂成了碎片,露出了最真实的痛觉。

骨灰盒依次放入的一刹那,好些人都落了泪,陆照也看见夏燃的背部剧烈地抖动起来。

他走到夏燃身后,手在她肩上踌躇片刻,轻轻落了下去,拍了一拍。

夏燃慢慢滑落地面,蜷着身子,抱住自己,头埋在双臂里,没有让旁人看见她的表情,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陆照也笔挺挺站着,仰头望向天空,哽着脖颈,眼圈通红。

都以为父母是平淡生活最日常的存在,却不知失去只需要一个瞬间。

那一瞬间,他们一起震骇,一起伤痛,一起长大。

陆照也后来想,陆刚和徐阿秀是不是故意这么安排的。从此每一年的清明,自己都得领着她来山里祭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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