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琴岛的日子像浸了蜜,流淌得飞快。转眼,回临安的前一天就到了。
午后,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客厅的地板上。江意竹盘腿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整理着几天来随手买的零碎小物——漂亮的贝壳、手绘的明信片、一罐崂山绿茶。沈既白坐在她身后的沙发上,腿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处理些必要的工作,目光却不时落在她低垂的、显得格外安静的侧脸上。
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即将离别的预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终于,江意竹停下手中的动作,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光滑的贝壳。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响起在安静的室内:
“沈既白。”
“嗯?” 沈既白立刻合上电脑,身体微微前倾,注意力完全转向她。
“明天……就回去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下很大的决心,然后转过身,仰起脸看着他。阳光在她眼中跳跃,却照不进那份深藏的怯懦与期盼交织的复杂情绪。“回去之前……我想……见见许昭。”
这句话说出口,仿佛用尽了她此刻大半的勇气。她看着他,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等待着他的反应。
沈既白深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没有惊讶,只有了然和全然的包容。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微微发凉的手,掌心温暖而坚定。
“好。” 他应得干脆,没有丝毫迟疑,“我来安排。别担心。”
简单的几个字,像定海神针,稳住了她有些飘摇的心绪。江意竹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更紧地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将那份忐忑与依赖无声地传递过去。
沈既白效率很高。他拨了电话给江黯,语气是惯常的、听不出端倪的平稳:“晚上有空吗?带许昭出来吃个饭,好久没见了。”
江黯在电话那头似乎有些意外,但沈既白难得主动约饭,加之确实有段时间没聚,他也没多想,爽快应下:“行啊,在哪儿?我晚点带她过去。她现在身子重,得找个安静点的地儿。”
沈既白报了个私密性好、环境清雅的私房菜馆名字和包间号。
“就我们几个?” 江黯随口问。
“嗯,就我们。” 沈既白答得自然,目光却投向一旁竖起耳朵、略显紧张的江意竹,安抚性地弯了弯嘴角。
江黯那头似乎隐约传来许昭询问的声音,随即江黯对着话筒道:“成了,我跟她说。她正好念叨在家闷得慌。晚上见。”
挂了电话,沈既白对江意竹点点头:“好了。晚上六点,我们过去。”
时间一下被拉紧。江意竹开始坐立不安。她翻出自己带来的衣服,在镜子前比划了又比划,总觉得不够得体。头发梳了又放下,总觉得哪里不对。明明只是去见年少时最好的朋友,却比任何一场重要的会面都让她心慌意乱。
“我这样……行吗?” 她第无数次问沈既白,眼神里满是惶惑。
沈既白总是耐心地看着她,给出肯定而具体的回答:“这件米色毛衣很衬你,温柔。”“头发这样散着就很好看,别扎太紧。”“你很好,竹子,怎样都好。” 他的沉稳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她的焦虑,但那份深植于心的、近乡情怯的忐忑,却无法完全消除。
下午四点多,两人便提前出门,前往约定的地点。沈既白知道她需要时间平复,也需要一个相对熟悉的环境来缓冲初见时的冲击。
餐厅坐落在临海一处僻静的庭院内,曲径通幽,包间以竹为名,清雅静谧。他们被服务员引入包间,里面是古朴的中式装修,窗外是精心修剪的竹影,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等待的时间被无限拉长。江意竹坐在那里,指尖冰凉,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她一会儿看看手机,一会儿望向门口,一会儿又端起茶杯抿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无数个问题在她脑海里翻滚:许昭变了吗?胖了还是瘦了?她看到自己会是什么反应?惊讶?生气?还是……疏离的客气?她们之间隔着的这漫长而空白的几年,该从何说起?那些她独自吞咽的苦楚,那些许昭或许同样不易的时光,会不会让重逢变得沉重而尴尬?
沈既白始终坐在她身边,没有过多言语,只是偶尔轻轻拍拍她的手背,或者将温热的茶杯重新推到她面前。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支撑。
五点半刚过,包间外隐约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那声音清脆、爽利,带着一丝因走路略急而微促的喘息,却依然是她记忆深处最熟悉的调子。
“……是竹韵间没错吧?哎呀你慢点,……”
是许昭的声音!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江意竹的脊背瞬间僵直,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她下意识地抓住了沈既白放在桌下的手,指尖冰凉,微微颤抖。沈既白反手握住,用力地、安抚性地紧了紧。
包间的门被服务员从外面轻轻敲了敲,然后推开。
先探进来的是江黯带着笑意的脸,他侧身让着,语气熟稔:“沈老板今天怎么这么有雅兴……” 话未说完,他的目光落在屋内,看到除了沈既白,旁边还坐着一个陌生的、却又隐约有些眼熟的纤细身影时,话音微微顿住,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而许昭的身影,紧跟着出现在门口。
她穿着宽松舒适的孕妇裙,外面罩了件柔软的针织开衫,腹部已经有了明显的、圆润的弧度。长发松松挽起,脸颊比记忆里丰润了些,气色极好,皮肤透着健康的红润光泽。只是眉眼间那抹灵动与飒爽,依旧如昨。
她的目光带着惯常的随意,先是略过江意竹——或许是因为光线,或许是因为猝不及防,那目光并未停留,直接落在了沈既白身上,嘴角扬起熟悉的、带着调侃意味的笑弧:
“沈大忙人今天怎么想起请我们吃饭了?我这出来一趟都是要分人——”的
话音,戛然而止。
她的视线,在落回沈既白脸上、正要对上他目光的途中,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猛地、定定地,钉在了他身旁那个人身上。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许昭脸上那轻松调侃的笑意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眼睛一点点睁大,瞳孔里清晰地倒映出江意竹苍白而蓄满泪水的脸。她手里原本随意拿着的小手包,“啪嗒”一声,轻响着掉落在光洁的木地板上。
而江意竹,在许昭目光真正触及自己的那一刹那,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视线瞬间模糊,滚烫的液体毫无阻碍地滑落脸颊。
她看着许昭,看着那个在她最平凡的青春里给予过最明亮温暖的女孩,分隔多年!如今以这样充满生命力的、成熟的、即将为人母的姿态出现在眼前,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只剩下汹涌的、无法抑制的泪水和胸腔里剧烈到发痛的酸胀。
“竹……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