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沉入海平线,天空从绚烂的金红,渐次变为温柔的粉紫,最后沉淀为静谧的蓝灰色。山巅的风带上了一丝凉意,咖啡早已喝完,但谁也没提离开。
直到老板娘李姐再次笑盈盈地走出来,提醒他们可以移步室内用餐,两人才从这几乎凝滞的时光里醒过神。
室内是温暖的木质结构,灯光昏黄柔和,只有寥寥几桌客人,低声交谈,气氛安宁。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沉入暮色的山海剪影,窗内是氤氲的食物香气。
饭菜是地道的渔家风味,食材新鲜,做法朴实却鲜美。清蒸的海鱼肉质细嫩,白灼的虾子鲜甜弹牙,一盘蒜蓉炒青菜碧绿生青。沈既白仔细地剥着虾壳,将莹白的虾肉自然地放到江意竹的碗里。
江意竹默默吃着,心里被这山海的壮美和此刻的安宁填满,几乎要忘了尘世烦忧。
直到沈既白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手,状似无意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竹子。”
“嗯?” 江意竹抬起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心里莫名一跳。
沈既白看着她,语气平缓,像在陈述一件寻常事:“许昭结婚了。”
“……”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无限拉长、凝滞。
江意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停。血液似乎停止了流动,指尖瞬间冰凉。许昭……结婚了?那个明媚张扬,像小太阳一样照亮过她灰暗青春的女孩,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江黯,爱得炽热又骄傲的女孩……结婚了?
和谁?
一个模糊的、带着巨大恐慌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进脑海——她是不是……终究还是向现实妥协,嫁给了别人?是不是真的放下了,和江黯……彻底断了?
那许昭……会幸福吗?
无数念头裹挟着尖锐的痛楚和愧疚,瞬间淹没了她。她握着筷子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脸色在暖黄的灯光下,也迅速褪去血色,变得有些苍白。呼吸变得困难,眼前甚至有些发黑。
沈既白一直仔细看着她的反应。见她瞬间变了脸色,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声音,那双总是清澈或温柔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震惊、痛楚,还有深不见底的愧疚和惶然。他心里一紧,立刻伸手,越过桌面,轻轻覆上她冰冷的手背。
“竹子,” 他沉声,语气里带着安抚人心的沉稳,补充了最关键的后半句,“和江黯。”
“……”
攥紧心脏的那只手,倏然松开。
血液重新开始流动,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软无力。江意竹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太急,甚至带出了一点轻微的哽咽。她看着沈既白,眼睛瞪得很大,里面还残留着未散的惊痛,此刻又被一种巨大的、不敢置信的茫然覆盖。
“和……江黯?” 她喃喃地重复,声音干涩。
“嗯。” 沈既白肯定地点头,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传递着真实的温度,“他们很好。在你离开不到一年就结婚了。许昭现在怀孕了,差不多四个月。”
结婚了。和江黯。怀孕了。
这几个词,像一个个温柔的浪头,轻轻拍打着她方才几乎要窒息的心岸。震惊过后,一种迟来的、巨大的欣慰和喜悦,混杂着更深的酸楚,汹涌地漫了上来。眼眶迅速发热,视线变得模糊。
她想大四毕业那年许昭红着眼睛、抱着她说“竹子,江黯和别人在一起了”;想起许昭提起江黯时,那种又爱又恨、骄傲又脆弱的神情;想起自己离开时,许昭和江黯之间那冰冻三尺的僵局……她以为,那会是她青春故事里,另一道无法弥补的遗憾和伤痕。
原来……不是。
兜兜转转,峰回路转。她的小太阳,终于还是和她心爱的少年,走到了圆满的结局。甚至,有了爱情的结晶。
“他们……现在在琴岛?” 江意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嗯。江黯接手了部分家族产业,重心移回了琴岛。” 沈既白缓缓道,观察着她的神色,“你要是想见,随时可以。许昭她……一直很想你。”
最后那句话,轻轻叩在江意竹心上最柔软也最不敢触碰的地方。
一直很想你。
她又何尝不是?那个明媚光鲜的姑娘曾经给予她的毫无保留的温暖和支撑,是她仅存的、不敢轻易回想的光亮。
那个时候她不是不想联系,是不敢。
她害怕。害怕那些如影随形的催债人会顺着她唯一珍视的旧日纽带,找到许昭甚至自己的朋友,让自己一败不堪。
切断联系,是她在那片泥泞中,也是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点笨拙的保护和可怜的自尊。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江意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砸落在沈既白的手背上,滚烫。“我当年……什么都没说,就那么消失了。她一定很生气……”
“她理解。” 沈既白的声音沉稳而笃定,他用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她从来没有怪过你。她只是……很想知道你是否安好。”
他顿了顿,将她微颤的手完全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他看着她泪眼朦胧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你现在有我。慢慢来。想见,我们就找个时间,轻松地见一面。不想,或者还没准备好,我们就再等等。不急。”
山风穿过半开的窗户,带来清冽的凉意,也吹散了室内些许沉重的氛围。
终于,哭声渐歇。她接过沈既白递来的纸巾,胡乱擦了擦脸,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像只委屈的兔子,但眼神却清明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我以为……他们可能真的错过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哑着,却带上了一点浅浅的笑意,“许昭当时说,江黯可能留在南城了……真好,他们还是在一起了。”
“嗯,缘分的事,很难说清。” 沈既白将一杯温水推到她面前,“就像我们。”
江意竹轻轻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