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沈既白当日程表上只剩下江意竹。
作息彻底颠倒成了度假模式。每天睡到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眼皮上跳跃时,他们才慵懒地醒来。
偶尔,他们也破例早起。沈既白查好潮汐,在晨光未露时,轻轻唤醒睡得懵懂的江意竹,为她裹上外套,塞给她一个小桶和小铲,牵着手走向沉睡的海滩。
天是蟹壳青,海风带着刺肤的凉意。沙滩上空旷无人,只有规律的潮声。沈既白打着手电,光束扫过湿润的沙地,寻找那些细小的呼吸孔。他蹲下,利落地一挖,往往就能收获几枚蛤蜊。江意竹起初笨拙,在他的轻笑与指点下,也渐渐摸到门道。当第一个蛤蜊完好地躺在掌心时,她眼里迸出的惊喜,比天边初现的微光更亮。
他们并排蹲在渐渐苏醒的沙滩上,像两个专注的孩童,一寸寸收集着大海的馈赠。
当天际由墨蓝转为橙红,最后一抹夜色褪去,喷薄的朝霞将海面染成流动的金箔时,他们直起身,拎着半满的小桶,身上难免沾了沙粒,心里却满是沉甸甸的、鲜活的喜悦。
回到家,蛤蜊被养在清水里吐沙。
到了中午,便成了餐桌上的主角。常常是江意竹最爱的辣炒。热油激起蒜蓉辣椒的焦香,蛤蜊下锅,在猛火中“啵”地张开口,露出肥嫩的肉,迅速裹上红亮咸鲜的汁水。就着热气腾腾的白米饭,鲜辣刺激,她能多吃半碗,鼻尖冒汗,嘴唇红艳。
直到某天傍晚,沈既白将车开进了一片热闹的市井街区。道路两旁是颇具年代感的居民楼,楼下小店鳞次栉比,水果摊、杂货铺、五金店,还有各种冒着腾腾热气的小吃摊。
“带你去吃一家我念书时常吃的馄饨摊,” 沈既白停好车,很自然地牵起江意竹的手,“开了二十多年了,味道一直没变。”
正是华灯初上时分,摊子支在路边,几张简易的折叠桌旁坐满了人。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妻,动作麻利,一个包馄饨、下锅,一个调汤、招呼客人。
沈既白显然是熟客,和老板点头打了招呼,熟门熟路地在角落里找到一张空桌。
等馄饨的间隙,江意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正是夏末秋初,天气微凉,但吃路边摊的热情不减。她忽然注意到,旁边几桌的客人,无论男女老少,手边都放着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金黄色的液体,袋口用皮筋扎着,插着一根吸管。人们一边吸溜着滚烫的馄饨或烧烤,一边惬意地啜饮一口袋中物,表情甚是满足。
“沈既白,” 江意竹轻轻拉了拉沈既白的袖子,指着那些袋子,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奇,“那是什么?他们怎么都用袋子喝东西?”
沈既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了然一笑:“那是啤酒,袋啤。这家店旁边就是个自酿啤酒坊,卖散装的鲜啤。很多人来吃馄饨烧烤,就顺手去打一袋,比瓶装的更新鲜,也更有感觉。”
“用袋子喝啤酒?” 江意竹觉得新奇极了,这种粗犷又直接的饮用方式,她还是第一次知道,却莫名透着一种畅快淋漓的诱惑力。
她看着别人吸得欢快,喉头不自觉地动了动,跃跃欲试,“我们也去打一袋好不好?”
沈既白挑眉看她:“能喝吗?这鲜啤看着清淡,后劲可不小。”
“就一袋嘛,尝尝味道。” 江意竹扯着他的衣袖,小声央求,眼睛里闪着孩子气的光,“你看别人都这么喝,多有意思。”
沈既白最受不了她这种眼神,无奈又纵容地摇摇头:“行,给你打一袋,但说好,就一袋,慢慢喝。”
他起身去了旁边的啤酒坊,很快拎回来一个同样的透明袋子,里面晃荡着金黄的酒液,袋口扎实,插着一根长长的吸管。江意竹像接过什么新奇玩具,小心翼翼捧在手里,冰冰凉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塑料袋传来。
她学着别人的样子,低头含住吸管,小心地吸了一口。
冰凉清冽的液体瞬间涌入唇齿间,带着浓郁的麦芽香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新鲜啤酒的独特甘甜,冲淡了普通啤酒的苦涩,口感异常清爽顺滑。吞下去,一股舒适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秋日傍晚最后一丝微燥。
“好喝!” 江意竹眼睛一亮,又迫不及待地吸了一大口。冰凉微甜的口感在舌尖蔓延,配上刚端上桌、热气腾腾、汤鲜馅美的馄饨,竟是意想不到的绝配。馄饨的暖,啤酒的凉,市井的喧嚣,身旁的人,交织成一种无比踏实而快乐的滋味。
她喝得高兴,渐渐忘了沈既白的叮嘱,也忘了这看似清淡的鲜啤实则度数不低。不知不觉,一袋啤酒见了底。起初只是脸颊微微发热,眼神愈发水亮,话也多了些,拉着沈既白说些有的没的,笑声清脆。沈既白一边应着,一边注意着她的状态,眼看她眼神开始有些迷离,聚焦变得缓慢,就知道不妙。
果然,等到结账起身时,江意竹刚站起来,就脚下发软,一个踉跄。沈既白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捞进怀里。
“唔……沈既白……” 江意竹顺势靠在他身上,手臂软软地环住他的腰,脑袋抵着他肩膀蹭了蹭,声音含混,带着醉后的甜腻和依赖,“我好像……有点晕哦……”
何止是有点晕。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地挂在他身上,眼神雾蒙蒙的,看人时焦距涣散,唇角却还挂着满足又懵懂的笑,脸颊绯红,像熟透的桃子。
沈既白又好气又好笑,一手稳稳揽住她的腰,将人几乎半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接过老板找的零钱,低声对老板娘道了声谢。老板娘看着这对颜值出众的年轻人,尤其是醉得可爱的女孩,捂嘴笑了笑,眼神里满是善意。
“说了后劲大,不听。” 沈既白低头,在她耳边低声说,语气是无奈的宠溺。
“好喝嘛……” 江意竹小声嘟囔,温热的气息带着酒意喷在他颈侧。她似乎觉得站着很累,更往他怀里缩了缩,几乎把全身重量都交给了他,手臂将他搂得更紧,嘴里还含糊地念叨,“沈既白……你身上好好闻……我们回家吗?我想睡觉……”
这副全然依赖、毫无防备的醉态,让沈既白的心软成一滩水。他不再多言,半扶半抱地揽着她,小心地穿过略显拥挤的食客和桌椅,朝停车的地方走去。
江意竹很乖,虽然脚步虚浮,但努力跟着他的步伐,只是身体总是不自觉地往他身上贴,脑袋也一点一点,像只困倦的小猫。好不容易把她塞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她已经歪着头,昏昏欲睡。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泛红的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嘟着,毫无防备。
沈既白探身过去,仔细调整了一下她的座椅角度,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又拨开她脸颊上一缕被汗沾湿的头发,指尖在她滚烫的脸颊上轻轻抚过,目光深邃温柔。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窗外是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窗内是女孩均匀逐渐绵长的呼吸,和空气中淡淡的、甜美的酒气。沈既白打开一点车窗,让微凉的夜风吹散些许酒意,目光时不时掠过身旁安睡的容颜,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极淡的、满足的笑意。
回到家,沈既白将已经睡得迷迷糊糊的江意竹抱下车,一路抱回卧室,小心安置在床上。她沾到柔软的枕头,无意识地蹭了蹭,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蜷缩起身体,睡得更沉。
沈既白蹲在床边,看了她许久,才起身去拧了热毛巾,动作轻柔地给她擦了擦脸和手。她微微蹙眉,躲了一下,被他低声哄着“乖,擦擦舒服”,又安静下来,任他摆布。
收拾妥当,他关了灯,只留一盏昏暗的夜灯,然后在她身边躺下,将人揽进怀里。江意竹在睡梦中自动寻找到最舒适的位置,窝进他颈窝,温热带着酒香的呼吸拂过他皮肤。
沈既白低头,吻了吻她光洁的额头。
“晚安,小醉猫。”
夜色深沉,星河在窗外无声流淌。而他的世界,因怀中这真实的、带着微醺暖意的重量,而圆满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