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玉龙想过云洋会很生气,但没想到竟是满心愧疚。他慢慢抬头,撞进云洋通红的眼眶里。
真是烧心。
去你的许勤,爱谁谁吧,反正他是瞒不住了。
“那天许勤告诉我,李松石被烧死在公寓里了,他们下一个目标是你……父母。”
“他还告诉我,放火烧死李松石和要灭掉你父母的人都是圣铭集团。”
云洋了然:
“烧死李松石是因为他查圣铭查得太紧了,加上高层施压。而杀那两人是因为他们作为早期为圣铭推广生意的人,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证据。”
“是。”丁玉龙颔首,“我不愿让你冒这个险,所以我想,只要你是李长风,他们就追查不到你。”
“自我感动。”云洋哼了一声,继而话题一转,“李松石还挺明智的不是吗?”
丁玉龙扭头疑惑:“什么?”
云洋重复道:“李松石。他知道自己会被□□报复,自己的儿子也会遭殃,于是早早地在众人面前擦去你的身影。”
丁玉龙沉默,良久:“我不知道他的想法。但我不希望你这样想,你得到的所有赞扬都是因为你本身很优秀……”
“况且,”丁玉龙的音色冷了起来,“那些毒打是真实存在的,你知道的。”
云洋很难分清自己的想法真实与否。
他第一天被李松石带到警察公寓的时候,睁开的第一眼就是被李松石打得奄奄一息的人。
这个人以前叫李长风,现在叫丁玉龙。
而他对于世界的认知,也是从那时开始,那时他五岁,还没学会说话 ,在他从出生到五岁的时光里,只有昏暗的房间和烟雾缭绕的空气,空气里的药物分子让他每天嗜睡,没有交流,没有母爱,没有阳光。
在他第一次看见阳光的那一天,他同样看见了被打断肋骨的他哥。从那天起,他跟着他哥学说话,学知识 ,从他哥的行为与日记里学习道德和三观。
“后来,”丁玉龙的声音打断他的回忆,“我想潜入圣铭,见到圣铭的掌权人,然后杀了他。但在那之前,许勤先找到我。”
“他说,让我做他的卧底,他和我的目标一致,我还能用他手下其他卧底的力量完成我想完成的事。”
“我心动了,我当时想反正我的身份给了你,警局也没有我的档案,谁也不知道我是谁,他如果想要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没有筹码要挟我。”
云洋皱着眉,语气不爽:
“许勤原来早就知道你在哪儿。”
丁玉龙失笑,知道云洋的气已经消了大半,心里剩下的全都是多年不见的委屈,于是他道:
“这些年我很想联系你,但我不敢冒这个险,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的亲人。我不会让圣铭把火烧到你的房子上。”
云洋反笑:“所以我咬着圣铭不放,你就回来了。”
丁玉龙心中填满了莫名其妙的自豪。“嗯,聪明。”不愧是他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弟弟。
虽然这里的自豪有些不合时宜了 。
等等。丁玉龙一下把咧开的嘴角闭上了。刚才他的大脑皮层又有东西一闪 。
培养。
从小。
他直愣愣地盯着从高到低排列的落地灯,终于明白了这熟悉的违和感自哪里升起。
脑海里的回忆突然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
那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个夜晚,他神秘地打开木桌抽屉,从里面摸出一支笔来,已经丢了笔帽的笔,写出来的字断断续续的。在这支并不好用的签字笔下,写出了幼年李长风,哦不,丁玉龙对于自身人设的完善:
“2008年,晴。”
“我真是一个懂得整理的好孩子。爸爸今天打翻了桌子,许叔送的盆栽也碎了,家里墙上挂的锦旗也掉到了地上。但我很会整理,我按照盆栽的大小高矮,锦旗的重量重新摆好了。客厅看起来干净多了。”
“爸爸还去了负二楼,不知道干了什么。不过我下去的时候果然看见放在这一层楼的东西被爸爸破坏了。还好我爱整理,我把所有被打翻的笼子按照从大到小的顺序排好了。十多个呢,妈妈在最大的一个里面。我摆笼子的时候妈妈一直看着我,但我不敢跟她说话……”
思绪断开,他倏地拉住往卧室走的云洋,把人拉了一个趔趄,云洋站定后回头问道:
“什么事?”
丁玉龙呆愣的神色没来得及掩埋,只是眼神溜边,一点也不敢往云洋脸上瞅。
“小时候我写的日记,你都还留着?”
语气僵硬地要死,丁玉龙心想要是阿洋给出肯定的回答,他可以原地跳楼。
云洋先是怔住,眨了眨眼,继而把后脑勺转向了丁玉龙,前往卧室的脚步转了个弯,大跨步加速走向门口:
“没留。”
然后跟了句不搭边的话:
“走,出门吃晚饭。还喜欢吃猪肝面吗?”
丁玉龙看向厨房:
“不是才吃过吗?”心里琢磨着“没留”这两个字,真没留还是假没留啊?
猪肝面?谁说他爱吃猪肝面了?这玩意儿不是李松石爱吃……
丁玉龙脑子轰地一下,直觉脑袋里的脑髓从左脑翻涌到右脑,又从右脑滚回左脑。
完蛋了。他想。这事儿是他写在日记里的,那一堆日记本,阿洋肯定留着。
兖川江公园北门保安亭。老头给面前的男人倒了杯水,男人约摸三十岁,眼角的细纹有些深,古铜的肤色让他的年龄看起来比真实年龄要更年长一些,右侧脸有一道三公分左右的疤痕。
他正坐在保安亭里唯一的小木桌上翻看着几本书,左手边还有一大摞,垒在桌角上。
老头也安静地坐在长条板凳上享受着江面吹来的秋风。
“江老师。”男人突然喊住老头,“你知道一个人什么时候会完完全全变成另外一个人吗?”
老头从凳上站起来,走向男人身边,仔细地瞧了半晌,才发现男人看的书封面上印着“日记本”三个字。
老头呵呵乐道:“现在。”
男人抬头惊讶:“现在?”
老头道:“就是现在。平时正义凛然的的陈凛刚督察在我的亭子里偷看别人的日记本。这难道不算变了一个人?”
陈凛刚低下头,不再言语。今天遇到的老头说话都莫名其妙得很。
半晌,他的眉头蹙了起来,伸出左手抽出桌角放置的一摞里最底下的一本日记,翻到第一页。
这是这一摞里最开始的一页日记 。上面的时间写着:
“2004年5月14日”
内容是:
“今天是我8岁的生日,爸爸说为了庆祝,带我到负二楼看妈妈……”
李长风,04年,8岁。
陈凛刚一个激灵,摸出裤兜的手机,打开相册,李长风的档案出现在屏幕里,里面写着:
“李长风,男。”
“出生日期:2001年5月11日”
如果是01年出生,04年怎么可能是8岁?
陈凛刚吸了口气,退出相册界面给警局化验部打了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