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玉龙进屋后,交谈声响起,听声音,对方年龄三十到四十岁之间,不过语气跟语速缓慢,嗓子似乎受过损伤,每句话沙哑又低沉,这个声音询问丁玉龙: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白蛇,你能保证我们此刻所立之墙,能助我们渡过此劫?”
李长风堪堪屏住呼吸,强制让大脑清醒。不过这句话带来了极大的信息量。
什么墙?什么劫?
丁玉龙扫了一眼李长风所在方向,眼中的风暴呼之欲出。就快了,阿洋,再等我一会儿,就一会儿。
强按住内心焚烧翻滚的烈火,丁玉龙抬眸,为让眼前这人上钩,添上最后几把柴火:
“万百舟死了,脑子被警察一枪射穿。”
“没错,他是我最忠心的盾牌。”那人闭上眼,痛心疾首。
“他从我父亲还在世时,就为魏家办事了。”
李长风点头,往后捋:
“现在掌舵人是他的老婆,秦清。可秦小姐,好像一心想断掉公司的财路。”
李长风给自己拉了张椅子,面对魏铭坐下。
“老大,我们所有备用路线都掌控在秦清手上。”
魏铭抬手,示意丁玉龙继续。
“蟾蜍要回来了。他眼馋咱们的肉很久了,这次回来,我们少说,得掉些血。”
“还有杜少河,邵海。他们虽不与蟾蜍一路,可同样与我们不在一条绳上,暗中集聚的势力不可估量。”
魏铭冷笑:
“如果没有刚才的表演,我是不是此刻已经被蟾蜍吞进肚了。”
丁玉龙拿手敲着椅子的把手:
“不错。蟾蜍老早就从南边派人来了,要的就是看见你魏铭,整个圣铭集团,一点一点倒塌,不管是让你曝尸荒野,还是蹲一辈子牢,他只要看到你过得不好。”
秦清早与蟾蜍联络上,否则在短时间接手万百舟如此浩瀚的航线,难如登天。
刚才表演性的乱战则给旁观的蟾蜍提供了一条讯息——
魏铭身边空无一人。
加上精锐的警方在与丁玉龙多次审讯中,对魏铭的抓捕有了更稳进的信心,蟾蜍同样有了将魏铭取而代之的保证。
李长风想明白这点后,眉头深锁,暗自忖道,被当枪使了。
劫说完了,墙呢?
李长风摇了摇好不容易从情绪中走出来的脑子,有一种预感从中蹦出。
按照丁玉龙的逻辑,现在唯一的墙,除去已死的圣铭元老万百舟,独立出去的两个师弟,剩下唯一的生路只能是动用暗中沉静许久的势力
——政方人物。
李长风突然想起一段对话,这段对话来自十多年前,他还小的时候。那时的他虚弱地无法睁开眼睛,全身是伤,只能蜷缩着身体,躺在那个人的床上,用残存的意识注意着那个人的一举一动。
他还记得许勤问:
“一家制药企业在市场中站得住脚跟靠的是什么?”
那个人同样是稚嫩的声音,不过精气神很足,像卯足了劲的小狮子,他答道:“是药品药效好?研发创新快?”
“不,”
许勤说:
“是营销。”
“没有营销,就没有知名度;没有知名度,就打不开市场;打不开市场,魏铭的货就卖不出去;货卖不出去,圣铭集团的势力就得大打折扣。”
小狮子却发出疑问:
“这个什么……团,为什么不找漂亮的大明星姐姐?我爸爸就爱找……”
许勤被噎了一下,赶忙拍了一下小狮子的脑袋,止住要呼之欲出的话,用知识堵回去:
“这种大明星广告固然有用,可要快速有效地进行传播,让整个市场包括乡镇的小药房都有圣铭药业集团的产品,就需要一个背书,来确保药品的安全性与可靠性。
在老百姓健康方面,大多以口口相传的方式进行潜移默化的产品认同,而最具有权威的人物,便是为民服务的行政人员。只要这人“以身作则”,以使用经验向更多人说明该产品的好处,再由其余第二波被影响的人向更多人推荐,即使传播速度很慢,但随着时间慢慢推移,圣铭药业集团的产品便会不声不响地占据大部分市场。”
这也是为什么警方明知圣铭集团有问题却望而却步的原因。圣铭集团像滑溜溜的泥鳅,越用劲,越无法捕捉。
毕竟,大众的影响力太大了。所有人都在推荐,所有人都认可,贸然推倒,会引发众怒。舆论就是座欲坠大楼,风过,楼倒,会砸死一片无辜的人。
李长风沉思,这是警方一直以来的痛点,怕大动干戈,怕百姓寒心,更怕放虎归山。
那段话还没完,李长风还记得小狮子吵闹着要离开:
“许叔你耍赖,你说了我下棋赢过你,我就能进房间看看阿洋。”
随后是打翻棋盘的响声,混杂着小狮子愤怒的声音:
“你们大人都是这样!”
“总是在我很着急的时候,让我更着急!”
李长风记得那会儿躺床上的自己笑了,笑猛了,咳嗽咳地全身酸痛。
咳完之后,听见小狮子把门敲地“咚咚”响,随后便是许勤那长长的叹息声和不容置喙的脚步声,把小狮子拎走了,不过李长风还是听见了小狮子倔强的喊声:
“等我!阿洋!一定要等等我!”
过去的余音还在耳旁流转,无法消散,话语如清风般拂过他的心。
我在等。
李长风此刻把手枪放在地上,顺了顺刚刚在墙上压出的衣服褶皱。
我一直在等。我独自等了很多很多年,有时候我都快忘了,到底在等什么,我不停地在想等下去是否有意义,可不等,我又该如何活着。
李长风抚摸着外套左侧胸口上的口袋,那里装着他的警官证。
或许就这样等下去,永远没有意义。去找你,找到你,奔向你,才是我的意义。
李长风闭眼吸了一口气,忽而转身迈腿,走进了魏铭和丁玉龙的房间。
此刻,前往酒店的马路上。
“你是说,魏铭的底牌其实一直没亮出来。”杜少河此刻的声音充满难以抑制的颤抖,听得邵海眉头紧蹙。
“你要是实在害怕,就别说话。好好开车。”
“邵海你以为车速保持每公里三十码很简单吗?我右边小腿随时会不小心踩下去,现在我已经感受到它快要抽筋了。”
杜少河在前座大汗淋漓。
心里不停问候破测速炸弹的祖宗十八代。快了会爆炸,慢了会爆炸,停下来同样会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