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下次让你。”
张榕抱着一大筐收回来的衣服,恰好路过孩子们写作业的小房间,听见里面的对话。
浅棕色短发,个头稍矮点儿的男孩将自己整个压在黑发男孩的背上,嘴里哼哼唧唧的,“哼,每次都只差零点五,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黑发男孩的唇边扬起一个细微不易察觉的弧度,由着后背紧紧贴着自己的身体轻轻晃动,毛茸茸的脑袋抵在自己的脖颈旁。
“没有。”
宁律一晃一晃地摇着身体,似乎把宁寻当成某种人形摇椅。
“回回都是你第一,我要闹了。”
他捏住宁寻的脖子,装作用力的样子,“干掉你,我就是第一了。”
宁寻顺着他的话说道,“嗯,干掉我你就是第一了。”
他一边说着,突然回头看着宁律勾了勾唇,“加油啊,万年第二。”
宁律一噎,笑了笑,松开手,懒懒地趴在宁寻背上。
“尧尧明天就要走了。”
宁寻没说话,宁律垂头盯着他手里的书,“虽然道理我都懂,但每次还是会觉得好难过啊。”
“小寻,你难过吗?”
宁寻看着他。
他并不难过,无论谁的离去在他看来都是一件很平常,终究会发生的事情。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要伤心难过。
这几年孤儿院里的孩子陆陆续续被领养走,又陆陆续续来了新孩子。
告别会,欢迎会,来来回回地办,宁寻始终反应平平。
但宁律是真的在伤心。
小米走的那天,宁寻看见他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哭了一夜。
谁走他都会哭,谁来他都会给他们一个巨大的拥抱。
一开始宁寻以为宁律很快就会忘了那些人,可宁律并没有。
他有一个小箱子,小米走的那天宁寻第一次看见他打开箱子,将小米没带走的玩具放进去。
“这些都是以前离开了的人留下的。”
宁寻看着箱子里各种乱七八糟的杂物,其中还有一两张照片,上面是他不认识的人。
宁律用自己的办法留住他们在这里的痕迹。
“说起来,小寻,怎么就没有人来领养你呢?”
少年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将脑袋枕在宁寻的腿上,仰着头看他的脸,即便是从这个角度看去,宁寻的脸依旧完美精致。
细白如玉的手指拨开他额前的碎发。
“你长得这么好看,成绩又好。”
“他们怎么……”
“你不也没被人领养走。”宁寻淡淡开口,打断宁律的话。
宁律愣了一瞬,随即道,“我不一样啦。”
“有什么不一样。”
“我告诉你,你不能告诉张妈妈和陈妈妈。”宁律抿着嘴唇,迟疑了好一会才凑近过去,小声开口,“我是故意的,我不想离开孤儿院。”
“为什么?”
宁律重新躺回宁寻的腿上,玩着他的衣服扣子,“我舍不得大家,更舍不得张妈妈和陈妈妈。”
“因为会难过?”宁寻问道。
宁律顿了顿,点点头,“你知道的,我还是小宝宝的时候就在孤儿院了,张妈妈和陈妈妈在我心里就是我亲妈,我离不开她们。”
每个孤儿院里的孩子被领养走,张榕和陈禾的心里都是即欢喜又不免担忧和难过。
欢喜的是孩子终于有属于自己的家了,有了爱他的爸爸妈妈,也担忧这个领养家庭是不是真的对孩子好。
从孤儿院被领养走的孩子,少有会回来看看的。
年龄小些的,被领养回去后,在爸爸妈妈的爱包围下,很快就忘了自己是来自孤儿院。只有已经记事了,自己从孤儿院里出去的,偶尔还会回来看看。
宁律隐隐明白那份夹杂着不舍和盼望的情感,那种希望孩子能过更好的生活好又也舍不下分离的心情,他不希望张妈妈和陈妈妈伤心。
所以他下定决心,直到成年前,绝不会离开孤儿院。
他可以自己赚零用减轻孤儿院的负担。
宁寻看着少年琥珀色的眼睛转向自己,“宁寻,如果哪天你被人领养走了,我一定一定会超级难过。”
宁寻的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嘴唇微动似乎要说什么。
“但我会永远记得你!有个真正的家,肯定比孤儿院好得多,虽然我离不开孤儿院,但我希望你能过最好的生活。”
笑容顿时僵硬凝固,宁寻看见宁律闭上眼双手合十。
“我其实一直都有在帮你祈福哦,希望你能被好人家收养。”
他丝毫没有察觉周围凝固的气氛,继续说道。
“我还一直有帮你求平安,你放心,就算以后我们分开了,我也会一直帮你祈福。”
“我希望老天爷能永远眷顾你,希望……”
美好愿景还没说完,宁律的手突然被抓住,他睁开眼一看,发现宁寻盯着自己,眉眼间隐隐有些不悦。
“那些都是假的。”
“什么是假的?”宁律一脸懵地看着他。
“神,鬼,佛祖,还有你说的老天爷……”
没等他接着说下去,宁律直接捂住他的嘴,“大不敬大不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呀小寻!”
被捂得严严实实的宁寻不赞同地皱着眉,将宁律的手拿下来,“为什么不问我想不想?”
“什么?”
“问我想不想被别人领养走。”
宁律眼睛瞪得圆圆的。
对宁寻来说,在哪儿生活都一样。从前他有父亲,可那又怎样,那个男人看自己就像看一条路边的野狗。
难道未来某天来一对他没见过的陌生夫妇,夸口说会把自己当亲生儿子看待,他就要像橱窗里被养着的宠物一样摇尾巴讨好吗?
宁寻的眼眸暗下去,伸手摸了摸宁律柔软的头发。
从计划杀了那个男人开始,宁寻便很清楚,他不要当弱小的,被选择的物品,而是要将选择和未来紧紧握在自己手里。
“我和宝宝一样,成年前,不会离开孤儿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