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儿有辆老旧的欧宝，很久没开了，引擎像老牛喘气，”男人最终朝院子里一辆被雪覆盖了大半的灰色旧车扬了扬下巴，“但应该还能动，你们真要？”

“要。”己辄休毫不犹豫。

“这个数。”男人报了一个远超那破车价值的价钱。

己辄休甚至没有还价，直接从剩下的现金里数出大部分，递过去，“这是车钱，另外，”她又抽出几张额外的钞票，“如果之后有人来问……您今天没见过任何亚洲面孔，可以吗？”

男人接过钱，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多了些心照不宣的东西。他掂了掂手里的钞票，最终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扔给她，“油箱大概是满的，祝你们好运。”

“谢谢。”己辄休接过钥匙，拉开车门，示意李自牧上车。

引擎果然像老牛一样咳嗽了好几下才艰难启动，发出沉闷的轰鸣，车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机油和旧皮革混合的味道。

己辄休调整了一下后视镜，动作熟练地挂挡、松离合，老旧的车子晃晃悠悠地驶出了修车厂，碾过积雪，驶向通往主路的岔道。

就在车子即将汇入公路时，她忽然伸手，打开了车载收音机。

一阵刺耳的杂音后，她粗暴地拧着调频旋钮，最后定格在一个播放着激烈摇滚乐的频道上。

电吉他失真音效和密集的鼓点瞬间爆炸般地充斥了狭小的车厢，声音开得极大，几乎要震破耳膜。

李自牧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噪音刺得微微蹙眉，看向她。

己辄休目视前方，专注地开着车在积雪的路上稳住方向，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个近乎放肆的、与他认知中那种温温然的笑容截然不同的弧度。

她甚至跟着那吵闹的节奏，用指尖在方向盘上重重地敲了几下。

然后，她侧过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明亮而锐利的光芒，那是一种将危险甩在身后、掌控着方向、奔向自由的洒脱感。

她提高了音量，几乎是在噪音中喊话：“吵吗？”

李自牧看着她眼中罕见的光彩，顿了顿，也提高了音量回答：“吵。”

己辄休大笑起来，一脚油门，老旧的车子发出一声嘶吼，加速冲破了前方一片白茫茫的雪幕。

与此同时，远在数千公里之外，一间装修考究、却气氛凝滞的书房里。

李仁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影僵直，他手中的电话里，正传来手下战战兢兢的汇报。

“……兰拓小镇的木屋确认已经人去楼空……根据最后模糊的监控和零星线索推断，他们可能在前天下午风雪最大时就已经离开……方向不明……我们的人和另一方势力在小镇又遇见了，并发生了短暂冲突，双方均有顾忌，未能深入追踪……目前……目前彻底失去了目标的踪迹……”

“废物！”

李仁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像淬了毒的刀锋，隔着电话线也让那头的人瞬间噤若寒蝉。

“两天！整整两天！你们就让两个大活人在你们眼皮底下消失了？！还有另一边都确定是二房的人了还在顾忌什么？！”

“对……对方痕迹清理得很干净，不像普通绑匪……估计是二爷那边专门买的人……”

“李鸿望！”李仁铖猛地转身，一拳砸在昂贵的红木书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必须保证自牧平安回来！立刻！动用所有能动用的资源！联系那边的人，不管用什么方法，给我把每一寸土地都翻过来！机场、港口、火车站！所有交通枢纽给我盯死了！听到没有？！”

“是！是！老板！”

挂断电话，李仁铖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是压抑不住的震怒和更深层的、不愿承认的恐惧。他走到书桌前，拿起桌上一个相框，里面是年幼的李自牧，表情安静而疏离。他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自牧……你到底在哪？还有己辄休，胆子也太大了！胡闹！胡闹！！！

他按下内部通话键，声音恢复了些许冷静，却更显骇人：“备车，我要亲自去见几个人。”

旧欧宝车在冰雪公路上艰难前行，吵闹的摇滚乐持续轰炸，却奇异地营造出一种与世隔绝的堡垒感。

己辄休关掉了音乐，突如其来的寂静让人耳膜嗡嗡作响。她拿出手机，信号依旧断断续续，她极有耐心地尝试着，终于在一个路段成功连上线。

她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打开一个航空公司的订票APP，手指飞快地操作。选择目的地、日期、航班……她甚至没有比较价格和时间，直接选择了最早一趟能赶上的、飞往东亚枢纽城市的航班，商务舱。

她输入护照号码，付款，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好了，”她收起手机，语气平静，“下一站，加伦机场，如果一切顺利，我们能在天黑前离开这片冰天雪地。”

李自牧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单调的雪景。

逃离的实感此刻才真正落下来——他要回去了，但不是回到那个被层层包裹的金丝笼，而是以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方式，被身边这个人，强行带离。

车子又行驶了一段，己辄休在一个偏僻的公路休息区再次停下，这里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加油站和一间关闭的咖啡馆。

她让李自牧在车里等着，自己走进加油站的小商店。

出来时，她手里拿着两个热狗和两杯咖啡，还有一个看起来十分陈旧、键盘都磨光了的二手诺基亚手机，以及一张预付电话卡。

“最后一顿兰拓风味。”她把热狗和咖啡递给他，自己则熟练地给这台旧手机装上电话卡，开机测试。

吃完简陋的餐食，己辄休并没有立刻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