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点微光走，雪没过小腿，每一步都耗力。寂静里只有风声和两人粗重的呼吸。

李自牧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牵着她的那只手上，以及前方那片似乎永无止境的雪坡。脑子里那些盘旋的念头——追踪者、爷爷的警告、未知的危险——奇异地沉寂了下去，被一种更原始的指令取代：跟上她。

不知走了多久，那点光晕逐渐清晰、放大，显出一个低矮建筑的轮廓。是一个小型的气象监测站，样式老旧，屋顶积着厚厚的雪，唯一的光源来自门廊下一盏昏暗的防爆灯，在风雪中顽强地亮着，像海上的灯塔。

己辄休停下脚步，示意李自牧蹲在一块岩石后。

她没有立刻上前，而是仔细观察了片刻。站里没有灯光，看起来不似有人常驻，她侧耳听了听，只有风嚎。

“在这儿等一下。”她低声说，松开他的手，猫着腰，无声而迅速地靠近建筑。

她绕着它走了一圈，检查了门窗，最后停在那盏门灯下，踮脚摸了摸灯罩的温度，又看了看电线的走向。

李自牧看着她的身影在雪幕和昏光中移动，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高效，他忽然想起她滑雪的样子，那种看似随意实则完全掌控的姿态，如出一辙。

她很快回来，发梢和肩上都落了一层新雪。

“运气不错，是自动运行的备用电源，里面没人。”她脸上看不出疲惫，只有一种冷静的评估，“侧面的小仓库窗户插销坏了，能进去。”

仓库很小，堆着些废弃的仪器零件和几把生锈的工具，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铁锈和机油味，但重要的是，它严实，挡住了风雪。

己辄休反手关好窗，打开手机电筒，光柱扫过角落，“看来今晚要在这里当山大王了。”她的语气甚至带点轻松，像是计划中的野营。

她清出一小块空地，又从一堆杂物里拖出两张厚实的、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防雨布铺在地上，“豪华套房，”她拍了拍布面，扬起一点灰尘，“将就一下。”

李自牧并没有立刻坐下，他先用脚轻轻蹭开地面剩余的灰尘碎屑，然后将铺好的防雨布的四角拉扯得更对称了一些，然后才学着己辄休的样子坐下，寒意从地面渗了上来。

这个动作细微到几乎看不见，但己辄休注意到了。

她看着他的小动作，极轻地笑了一下，眼里没有惊讶，而是了然。

他看着她在狭小的空间里忙碌：检查门窗的牢固度，用手电仔细照过每一个角落。

仓库外风雪呼啸，听起来却反而让人安心——这声音意味着无人能轻易靠近。

吃完东西，胃里有了底，疲惫感才排山倒海般袭来，寒冷和无眠开始侵蚀意志。

“睡一会儿，”己辄休说，“我守着。”

李自牧摇头，空气好干。

己辄休看了他一眼，没坚持。

拿起手机看了眼信号……还在盲区，她叹口气，接着把电筒光调到最暗，抵着墙角，让一点微光勉强充盈这个狭小空间。然后她往后靠了靠，闭上眼，“那聊聊天？”她声音有点含糊，像是真的困了，“或者不聊也行。”

沉默又降临下来，但这次的沉默和木屋里那种温暖的沉默不同，带着一种暴露在荒野里的脆弱感。

李自牧抱着膝盖，看着黑暗中她模糊的轮廓，忽然开口，声音很平，“我以前……房间的窗户很大，但看的风景永远是规划好的。”

己辄休转过头看他。

他没有看她，依旧看着火，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树的间距，草坪的修剪高度，甚至鸟巢的位置，都符合某种标准。不会出现野兔，也不会突然下这么大的雪。”

他顿了顿，加了一句：“那样比较……易于管理。”

他的话里没有情绪，没有抱怨，只是在描述一种存在多年的常态。但这种平静的叙述，反而比任何控诉都来得沉重。

己辄休安静地听着，没有露出怜悯或惊讶的表情，“嗯，”她应了一声，语气同样平常，“这里的雪是有点任性，不太听话。”

她接受了他的分享，没有追问，没有评价，只是用一句话，轻巧地接住了他小心翼翼递出来的一小块沉重的过去，并将它融入了当下这个下着任性的雪、可能会出现野兔的、不那么“易于管理”的环境里。

一种无声的理解在干燥的空气里流动。

李自牧低下头。

一种微小的、灼热的东西，在她这句平淡的话里，悄悄在他心口烫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缩了缩身体。

夜越来越深，温度还在下降。寒气无孔不入，防雨布根本隔不住地面的冰冷。李自牧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牙齿轻轻打颤。他尽力忍住，不想显得脆弱。

忽然，旁边窸窣一动。

己辄休挪了过来，紧挨着他坐下，她的体温隔着几层衣物，微弱地传递过来。

“靠过来点，”她说，声音带着睡意般的沙哑，“会没那么冷。”

他靠向她，她的肩膀比他想象的更扎实，稳稳地承住了他的重量，一种混合着尘土、冷空气和她身上特有气息的味道包裹了他。

奇异地，那细密的颤抖真的慢慢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