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度疲惫之下,意识开始模糊。
在他最后清醒的片刻,感觉到一件带着她体温的外套,轻轻搭在了两人紧靠的肩背上。
头顶似乎传来一声极低的、气音般的轻笑。
“睡吧。”她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天亮了就好。”
在外呼啸的风雪声中,在这间冰冷破败的监测站里,李自牧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不是来自坚固的墙壁,而是来自身边这个呼吸平稳、似乎永远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的人。
他最终放弃了抵抗,沉沉睡去。
风雪在破旧仓库外呼啸了一夜,天光透过缝隙艰难地渗入时,雪势终于渐弱,世界回归一种被厚重绒毯包裹后的死寂。
李自牧先醒来。意识回笼的瞬间,感受到的是肩背传来的温热和与人依偎的触感。
他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动。
己辄休还闭着眼,呼吸平稳,但搭在他肩上的手,在他稍有动作时便立刻清醒地抬起——她根本没睡沉。
“早。”她声音沙哑,揉了揉脸,动作利落地起身,仿佛刚才那个提供依靠的人不是她,她走到窗边,拨开一点缝隙向外看,“雪停了,路可能被封了。”
李自牧沉默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冻得发麻的四肢,失去她的体温,寒冷立刻重新攫住他。
“回不去了。”己辄休陈述事实,随手摸出手机,“但我们得拿回护照。”
“得找个有信号的地方。”她说着,目光再次投向远处风雪模糊的小镇方向,眼神里是快速的权衡与计算,“走吧,碰碰运气。”
再次踏入及膝的深雪,路程比昨夜更加艰难。一个多小时后,他们终于在一处较高的坡顶捕捉到微弱的信号格,己辄休立刻停下,拨通了木屋前台的电话。
电话接通,她脸上的疲惫瞬间被一种轻快又略带焦急的语气取代,语速稍快,但清晰自然:“嗨,您好!是的,我是C12木屋的住客……对,就是前两天入住的那对亚洲情侣。”
“真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您……我们昨天下午出去滑雪,结果遇到大风雪,迷路了,好不容易才找到路回来,但现在实在累得走不动了,在一处护林站休息……对对,人没事,就是吓坏了……”
她的话语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后怕和窘迫。
“想麻烦您一件事,不知道方不方便……我们的护照和一些重要证件还留在木屋里,能麻烦保洁阿姨帮忙打扫的时候,顺便帮我们拿出来吗?就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我们有个朋友正好在附近,可以过去取……真的太感谢了!哦对了,房间我们也就不回去了,麻烦直接帮我们退掉就好,剩下的房费不用退,就算给阿姨的辛苦费和您的感谢费,好吗?……太好了!谢谢您!真是帮大忙了!”
她挂断电话,脸上那点表演性的情绪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效率。
她立刻又拨了另一个号码,这次用的是另一种语言,语速极快,低声交代了时间、地点、木屋编号和要取的东西。
李自牧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她。
她撒谎时天衣无缝,调度时不容置疑,那种切换自如的掌控感,让他再次清晰地认识到,他们之间距离很远。
一小时后,他们潜伏在靠近小镇入口的一片雪松林里。一辆破旧的雪地摩托突突驶来,一个穿着厚实工装、脸庞冻得通红的当地男人跳下车,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正是他们的护照。
己辄休从树林里走出去,没有寒暄,直接接过文件袋快速检查了一下,随即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卷现金递过去。
对方接过,用手指快速捻了一下厚度,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点了点头,咕哝了一句当地话,便跨上雪地摩托离开了,全程不过几十秒。
“走。”己辄休将护照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没有走向小镇中心,而是拐进了边缘的一个小型修车厂兼杂货店。院子里堆着报废的旧车和零件,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和冰雪的味道。
一个身材壮硕、围着沾满油污围裙的男人正在门口铲雪。
己辄休径直走过去,脸上又挂上了那种令人放松的、温和的笑容。
“先生,打扰一下,我们的车在路上抛锚了,拖车说要很久才能来。”她语气无奈,指了指身后白茫茫的路,“我们有点急事必须得赶到机场,想问问您这里有没有车可以租借?或者……卖给我们?任何能动的车都行,价格好商量。”
男人停下铲雪的动作,打量着他们,目光带着小镇居民特有的审慎,“机场?这天气路可不好走。你们是什么人?”
“来滑雪的游客,没想到遇到这种意外。”己辄休叹了口气,表情恰到好处地懊恼,“家里突然有急事,必须尽快回去。”
她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从文件袋里抽出护照,只展示了封面和内页的照片页,“这是我们的护照,我们只需要一辆能代步的车,到了机场就地处理掉也行,您看……”
她的态度坦诚又焦急,手续看似齐全,加上“价格好商量”的暗示,男人脸上的戒备稍稍放松。他看了看己辄休,又瞥了一眼她身后一直沉默但气质不凡的李自牧,犹豫了一下。
察觉目光,李自牧很淡的回瞥了一眼,然后转向一旁,他安静地站着,但他的视线快速扫过了车库里所有的车型和牌子、价格标签、男人指甲里的油污、窗外雪地的车辙印。
他的大脑在并行处理信息:评估交易是否公平、环境是否安全、是否有更优选择。
感觉很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