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雪又无声地堆满了所有角落,世界被一种柔软的寂静包裹。这寂静过于完美,像一张精心铺就的绒布,盖住了下面所有的声响。
清晨,己辄休先醒来。
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听着身旁李自牧均匀却略显清浅的呼吸——那是即使入睡也未能完全放松的证明。
几分钟后,她才轻轻坐起,拿过床头的手机。屏幕冷光在她看不出情绪的眼底映出细微的倒影,她快速而无声地敲击,确认了最后的信息。
随即,她毫不犹豫地删除了记录,仿佛只是查看了一下天气预告。
她下床收拾行李,动作效率很高,却不发出什么声音,房间里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微响动。
李自牧被生物钟拽醒时,看见的就是她几乎收拾停当的背影,和两个并排摆好的行李箱,房间整齐得不像有人住过。
“醒了?”她回头,脸上是惯常那种恰到好处的笑,“今天天气还行,适合出海,我订了包船海钓,一天。”她说得轻松,像个临时起意。
李自牧坐起身,睡眠不足的轻微眩晕让他反应慢了一拍,眼底还有未散尽的疲惫。
他对计划突变略有诧异,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没多问。她的决定,总是有她的道理,他信任这种道理,就像信任她指尖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永远恒定的温度。
习惯性地去摸手机,屏幕解锁,一连串的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提示瞬间弹了出来,全部来自“爷爷”。
【自牧!不要再到处跑了!立刻回电!】
【你身边不安全,有人冲着你去了!】
【看到消息立刻联系这个号码:177××××××42,他会接应你!不要相信任何人!】
【接电话!】
冰冷的文字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几乎要穿透屏幕。
李自牧的指尖顿了一下,心跳陡然漏了一拍。他抬头,看向窗外的雪原和密密的黑树林,再看回眼前哼着歌、将一条围巾仔细叠好的己辄休。
“行李我简单收了收,你看看,按你的习惯再调整。”她指了指箱子,语气寻常。
巨大的割裂感袭来。
爷爷的警告是冰冷的现实,而她身边,却像隔开现实的静好气泡。
他知道有危险,但奇怪的是,她在,那点恐慌刚冒头就被摁了下去。
他他沉默地看了她几秒,然后低头,指尖悬在那个本地号码上片刻,最终按熄了屏幕,没有回复。
李自牧下床,走过去,开始二次整理行李。
他的指尖抚过每一件物品,重新调整衣物的折痕,数据线的绕法,证件的位置……检查得一丝不苟,像是在抚平自己内心的波澜。
己辄休倚靠在旁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低垂的睫毛……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他的这种特质,在此刻省去了她许多解释的麻烦。
车子在覆着硬雪的路上驶向码头,天是冻透的蓝,阳光惨白,缺乏温度。
码头上风很大,混杂着咸腥、金属和柴油的味道。
一艘中型钓鱼艇停靠在泊位上,船体随着灰绿色的海水起伏,看起来坚固又可靠。
船长是个皮肤黝黑、脸上刻满风霜的中年男人,穿着厚重的防水服,只沉默地朝他们点了点头,眼神锐利地扫过这两个年轻人,尤其在李自牧明显价格不菲的衣着上停留了一瞬。
己辄休上前一步,用身体隔断了船长的审视,用流利略带口音的当地话快速交流,将一叠现金不动声色地塞进对方手里。
两人把行李搬上船,她的目光似无意地掠过码头,那几个穿着深色防寒服的身影并未出现,但她的脊背并未放松。
引擎启动,突突作响,船只推开浮冰,驶离峡湾,进入开阔的摩杉海。
气温骤降,风像冰冷的刀子刮在脸上,海鸥的叫声被风声撕扯得断断续续。
李自牧靠在冰冷的金属船舷,看着白雪覆盖的陡峭海岸线逐渐变成遥远的一道白痕,一种巨大的、原始的荒凉感扑面而来。
他难得地主动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手指很快冻得发僵。
己辄休递给他一根预装好饵料的钓竿,“再玩玩?这里的鳕鱼和海鲈很给面子。”她自己也拿了一根,动作熟练。
果然,鱼线沉底不久,就有猛烈的咬钩传来。李自牧稳住重心,开始收线,动作稳定,核心力量很好。
一条不小的鳕鱼被拉出水面,在甲板上徒劳地跳动。
“好厉害呀,荔枝猫。”己辄休望着他,眼里有点笑意。
与此同时,在岸上。
两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轿车,像两条嗅到气味的猎犬,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滑抵而至。
车门几乎同时打开。
第一辆车里下来的人动作标准而迅速,敲了半天门无人应答,通过对讲机低声汇报,声音压抑而急促:“目标不在屋内,行李已清空,查询交通记录,并未租赁车辆或购买前往下一个常规目的地的机票车票。”
几乎就在下一秒,另一辆车里的人也在用另一种语言极快极低地沟通,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恼怒:“信号最后消失在小镇码头方向!他们不可能飞走!立刻!给我查清楚半小时内所有离港的私人船只!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挖出来!”
他们在空荡荡的玻璃屋外围不期而遇。
两拨人马,穿着不同的服装,使用不同的设备,空气在他们对上视线的那一刻骤然引爆。
死一样的寂静,只有风雪声。
一方眼神锐利如刀,另一方则更加低调,动作却透着一股受过特殊训练的谨慎和冷冽。
短暂的、几乎要迸出火花的对视,谁也没有动,但彼此的背景已在这诡异的碰面中心照不宣,杀意像蛛网般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你们是谁的人?”终于,李自牧爷爷派来的人率先打破僵局,手极其自然地向后腰探去。
另一边的人嘴角勾起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没有回答,只是同样以微不可察的动作调整了重心,进入了格斗预备姿态。
冲突瞬间爆发,沉默又激烈。
雪沫被急促的脚步扬起,沉闷的□□撞击声、压抑的痛哼、关节被锁死的摩擦声短暂地打破了寂静。又因为各自都不想闹大而迅速结束,以双方各有挂彩、谁也奈何不了谁告终。
最终,他们几乎同时退开,喘着粗气,通过各自的渠道,将信息传回:“目标已警觉逃离,手段不明,目的地不明。现遭遇另一方高度危险的不明势力干扰,请求下一步指示!”
海上的这一天,仿佛是偷来的。
午餐是船长用他们钓上的鱼简单烹制的热汤,在颠簸的驾驶舱里喝下,勉强驱散了些寒意。
下午,天色开始变脸。
原本平静的海面躁动起来,波浪明显增高,船身疯狂摇晃。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风里带着湿重的雪沫。
船长狠狠咒骂了一句,大声告诉他们要变天了,必须立刻回到舱内!一个毫无征兆的、山一样的大浪砸上船头,船身猛地剧烈倾斜,甲板瞬间被冰冷的海水淹没!
己辄休收起了所有轻松神态,眉头微蹙,密切关注着周遭一切,尤其是通讯设备和救生装备的位置。
李自牧猝不及防,脚下打滑,整个人向后倒去。
一只戴着防水手套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力量很大,是己辄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