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另一只手死死扣住栏杆，声音被风撕扯得变形但却异常清晰：“蹲下！抓牢！别动！”

船长咆哮着操控船只，在波峰浪谷间艰难对抗，过程短暂却激烈，像一场与死神擦肩而过的遭遇战。

船很快稳住，虽然依旧颠簸，但不再有倾覆的危险。

李自牧脸色苍白，不是害怕，而是肾上腺素过度分泌后的生理反应，他深吸了几口冷气，试图让心跳缓下来。

他看到己辄休头发睫毛上都结了冰晶，但她眼神很静，看不出慌。

己辄休察觉到目光，确认性的看他一眼，她的笑容依旧柔和，“海从来都不安全，荔枝猫，它只是今天愿意对我们宽容，不要怕，会安静下来的。”

轻轻一句话，像一枚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门锁。

她知道。

原来她知道。

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涌上来，最后都沉淀成一种更深的依赖，撞在胸口。他没说话，转回头和她一起看海，两人之间隔着半米，空气里却像有什么在无声涌动。

风浪稍歇，但海况依然不好。

船长看着雷达和天色，忽然粗声问：“坏天气一时过不去，原路返回时间也不够，深入一点或许能避开锋面。年轻人，想不想去看看鲸鱼？它们一家子这几天在前面海域活动，绕一圈？碰碰运气，反正也比硬扛着强。”

李自牧心跳微滞，看向己辄休。

己辄休正看着远处墨黑的海水与低垂的天空，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沉默了几秒，才转头对船长说：“安全第一，您定。”

她完全没看李自牧，也没接“鲸鱼”的话茬，把决定权交了回去。

船长咕哝了一声，点了点头，改变了航向，但并非为了追鲸，而是为了寻找相对平稳的水域。

最终，他们也并没有看到鲸鱼。

在预计的海域徘徊了许久，只看到无尽翻涌的海浪和偶尔低飞的海鸟。

一种巨大的、令人敬畏又恐惧的永恒寂静笼罩下来，人类在这片深蓝面前，渺小得如同蜉蝣。

一名年轻船员有些遗憾地问：“从来没追过鲸吗？”

李自牧摇头，“没有。”他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支离破碎。

所有人都看向己辄休。

她沉默了几秒，目光投向灰黑色的海平线，仿佛穿透了时间本身，然后很淡地笑了一下，“……见过几次。”

不是“追”，是“见过”。

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旧事，却无端透出一种跨越了漫长光阴、与常人迥异的疏离感。

刹那间，一种尖锐的、陌生的刺痛感猝不及防地扎进李自牧的心口。

那么，她身边曾经站着的是谁？

是谁曾与她并肩，见识过这片浩瀚，并在她生命中留下如此举重若轻的一笔？

己辄休，此刻你想起谁？

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对她，而是将她旁边一个有些歪斜的、装着工具的塑料箱轻轻扶正，摆回与舱壁平行的角度。

这是他第一次，对己辄休那深不可测的过去，产生了一种超越了好奇的、近乎嫉妒的探究欲。

但他什么也没问。

而他不知道的是，己辄休看着他这孩子气的动作，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人察觉的怜惜。

清晨四点，己辄休走进驾驶舱，和船长进行了一番极其简短的低声交谈。

船长的表情有些惊讶，但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外面已经平静许多的海面，最终点了头。

船只果断地改变了航向，引擎发出全力运转的轰鸣，朝着一个绝非原定目的地的方向，破开深蓝色的海水，加速驶去。

李自牧察觉到航向和速度的变化，走出船舱，找到己辄休，“不是海钓一天吗？”

己辄休迎着风，头发吹得乱飞。

她转过身，脸上有点狡黠，“嗯，计划有变，钓够了，发现这船跑得还挺快，就直接让它送我们去下一个码头，省得明天再折腾一趟换车换船，正好体验一下夜航，怎么样？”

她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有点贪玩任性的味道。李自牧看着她被晨曦勾勒出的、仿佛镀着一层金边的身影，他只是点了点头，“好。”

他并不知道，这艘船正以最大航速，载着他们驶向一个完全不在原定行程表上的、能最大限度摆脱追踪的中转码头。

己辄休包下两天两夜，就是为了这额外的机动时间和空间。

海上度过了并不平静的一夜后，在第二天夜里，比预计中要晚一些，船只抵达了一个偏僻的小型货运码头。

设施简陋，灯光昏暗，只有几艘破旧的驳船静静停泊，像世界的尽头。

船刚靠稳，己辄休就已将全额费用结清，她和船长用力握了握手，没多说。

拉上李自牧和行李，快步上岸，一辆看似早已等候的旧款轿车无声地滑到他们面前。

上车，关门。

己辄休对司机报了个地名，是下一个城市。

车子驶离码头，汇入稀疏的公路车流。

她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侧过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陌生的沿海风景。

李自牧看着她安静的侧脸，说不清现在到哪一步了。

毕竟旅程的节奏完全掌握在她手里，他只是跟着。他低头看了看手机，信号已经恢复，爷爷的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那个紧急号码上，再无催促。

那波澜或许还未平息，但此刻，总算被他们暂时甩在了身后。

他的目光落在她摘下手套的手上，腕口处露出的是一小片被冰冷海水打湿的里衬，边缘还蹭了道发黑的油污。

“还好吗？”他问，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有点低。

己辄休转回头，转头对他笑了笑，眼睛里带着些难掩的疲惫，“有一点，不过没关系，”她顿了顿，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被冰雪覆盖的荒原，“快到下一个地方了。”

车子向着未知但暂时安全的下一个目的地驶去。

海风与监视，都被隔绝在了身后。

但他们都清楚，这只是下一幕戏开幕前，短暂的幕间休息。

而她，永远是那个最懂享受幕间休息的导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