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体依旧是松驰的，甚至比刚刚更显得慵懒几分，甚至连嘴角那点因为李自牧加糖而产生的细微弧度都没有消失。

她极其自然地将目光从窗外移开，仿佛只是随意一瞥，落回到对面的李自牧身上，看着他摩挲杯壁的手指。

在她眼波流转的瞬间，眼底所有的慵懒和暖意顷刻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高速运转的锐利。

【一直在挑衅我，到底哪来的傻逼。】

【7777:30万给完整信息。】

【鬼上身？】

【7777：……己辄休我讨厌你。】

【谢谢，呵，没想到我们少爷还是个身处纷争的倒霉蛋。】

【7777：……你是真的觉得他是个好东西吗？】

闻言，己辄休瞥了眼对面冷着脸的萌物，【好吧，我收回，他不是倒霉蛋，他是可爱的小兔子。】

【7777：？！鬼上身了吧你】

回程时，他们又溜进了另一条巷子。

在狭窄的、积雪的小巷里，对面走来一个同样裹得严实的人。

空间有限，李自牧下意识地侧身让路，同时手臂极其流畅地、很轻地虚揽在己辄休背后，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避免碰撞。

路人走过，他手臂立刻收回，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己辄休脚步没停，也没看他。

挂着干燥草药束的“女巫店”里光线幽暗，弥漫着松针、泥土和某种难以名状的香料混合的气味。

木架上摆着形态各异的石头、手绘的符文卡片、装着深色液体的玻璃瓶。

己辄休饶有兴致地翻看一本关于当地传统民族传说的旧画册，泛黄的纸页发出轻微的脆响。李自牧则站在一排放满深色玻璃瓶的木架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瓶身冰凉的标签，视线落在某个描绘着星辰轨迹的符号上，片刻后移开。

又一家特别的中古店里堆叠着旧皮箱、黄铜灯具、磨损的书籍和瓷器，时间在这里沉淀出包浆和尘埃的气息。

一间设计师店铺则截然不同，线条冷峻的家具和织物陈列在雪白的空间里，只有大幅落地窗外无垠的雪景是唯一的装饰。

他们依旧走走停停，很少交谈。

目光流连在物品上，偶尔会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严寒在每一次推门进出时提醒着它的存在，室内的暖意短暂，很快又被门外的凛冽覆盖。

阳光开始西斜，将雪地和木屋染上淡淡的金色。

暮色四合得很快，当他们踏上通往玻璃屋的最后一段上坡路时，天色已从深蓝过渡到一种奇异的墨绿。

然后，它出现了。

起初只是天边一抹极其浅淡、几乎难以察觉的绿色纱雾，若有似无。

但很快，那绿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浓郁、蔓延开来，像一汪活水在天幕上晕染开，越来越亮，越来越生动。不再是昨夜沉静的河流，它开始舞动。

细长的光带蜿蜒舒展，如同巨大的、无声的绸缎在深蓝天鹅绒上拂过。绿色越来越深，越来越亮，光带相互缠绕、跳跃、分离，充满了整个视野。就在他们走到玻璃屋门口，抬头仰望的瞬间，那浓稠的、舞动的绿光深处，紫色骤然翻涌而出！

光丝猛地从绿色中挣脱、爆裂开来，与绿色的光带交织、缱绻、旋转、奔流！

它们的速度快得惊人，光芒亮得几乎有些不真实，将整个雪原、玻璃屋和他们仰着的脸，都笼罩在一片奇幻的、流动的紫绿光晕里。

“哇……” 己辄休微微张着嘴，很轻，带着纯粹的惊叹。

李自牧没说话，目光从那撼人心魄的光幕滑落到她专注的侧脸，再落到她垂在身侧、在寒气中显得有些单薄的手。他喉间似乎无声地吞咽了一下，指尖在厚外套口袋里蜷了蜷，又松开。

随即，他还是伸出手，目标明确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迟疑，握住了她身侧微凉的手。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包裹住她的手指，力道很轻，那动作与其说是共享，不如说是一种隐秘的宣告和汲取。

己辄休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反手轻轻回握。

她没有看他，目光依然追随着那舞动的紫色光潮，嘴角却悄然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脸颊在极光的映照下泛着奇异的光彩。

他们就那样静静地站在玻璃屋门口，仰望着苍穹之上无声的盛大演出，像两株依偎在奇幻光芒下的植物。直到那翻涌的紫色渐渐平息，重新融入深邃的绿光之中，舞步变得舒缓悠长。

玻璃屋的门打开，温暖的灯光流淌出来。

两人相视一笑，眼底还残留着极光的碎影，手依然自然地牵着，一同走进了那片隔绝了寒冷、却盛满了星光与暖意的明亮之中。

【7777：我靠靠靠靠靠啊啊啊——】

【7777：(^o^)为啥呢？】

【7777：(^_?)☆≡★ ……】

【7777：回答啊！你说啊！为什么牵上手了！！挣扎啊！！！！！】

【驳回，唉，太可爱了，小孩儿就是萌，你就由他吧。】

【7777：?(o⌒．⌒o)一辈子也就活个体面，你说你们是不是不小心粘到强力胶了？】

【7777：(^m^)你说啊到底为啥啊？】

【不松，他手是热的。】

【7777：＾▽＾没关系呀，过了这关就好了。】

【7777：我理解，可能是我命中有此一劫吧o(＊＾▽＾＊)o?，那还能咋办呢。】

己辄休偏过头轻笑一声，没再理它。

洗漱后的清爽气息取代了室外的严寒。

他们靠在床头，柔和的阅读灯在各自一侧投下光圈。

“那个织毛衣的老太太，” 己辄休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打破了舒适的沉默，“当时你还没到，我去的时候是一个人嘛，在她店里待了好久。她不太会说英语，但给我比划着讲了好多图案的寓意，那个像波浪一样的菱形，她说代表驯鹿迁徙的河流。”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当时的场景，“她还硬塞给我一块她自己烤的肉桂卷，齁甜，但配着店里那种很浓的羊毛味，竟然特别搭。”

李自牧安静地听着，整理房间的动作停了下来。

“还有那家女巫店旁边的小巷子，”她继续道，声音里带着点笑意，“上次我路过，看见一只胖得像大冬瓜的橘猫，蹲在人家堆柴火的木垛顶上。我试着‘咪咪’叫它，它理都不理呢，高冷得很。不过今天特意看了，没见着，大概天太冷，躲起来了。”她说着，轻轻笑了一声。

“嗯。”李自牧应了一声，目光没从地毯上移开，但嘴角似乎放松了些许。

他把一杯烧好的热茶放到己辄休那侧的柜子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随后就进了松软的被子，身体往下滑了一点，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陷在枕头里，侧过头，视线落在己辄休被灯光勾勒的侧脸上。她还在小声说着些零碎的见闻，关于一家面包店清晨排的长队，关于某个店主收藏的奇怪木雕。

他听着，那些细微的、带着她温度的叙述，像房间里无形的暖流，悄然填满了寂静的空隙。

当她讲着讲着笑起来时，李自牧陷在枕头里，侧脸看着她。他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像是被她的笑意感染，又像是睡意朦胧。

窗外的严寒被厚实的玻璃和恒温系统隔绝，但它的存在感从未消失，是这方温暖天地最沉默的底色，也让屋内的每一丝声音、每一分暖意都显得格外珍贵。

他伸出手，不是碰触，只是极其自然地，将自己这边的羽绒被角，往她那边轻轻掖了掖，动作轻缓得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己辄休的讲述没有停顿，只是话音落下时，她的身体也极其自然地，往被子里更暖和的深处缩了缩。

两人安静躺着，过一会儿，己辄休可能无意识地裹着被子往自己这边卷了点。

李自牧感觉身侧一空，冷意瞬间侵袭过来，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带着点无声的抗议意味，轻轻拽了下自己这边的被角。

己辄休感觉到了，迷糊中咕哝一句“冷啊…”，反而裹得更紧。

李自牧不动了，在黑暗中无声地叹了口气，几秒后，他默默把自己这边压得更严实，甚至微微朝她那边侧了点身，肩膀几乎要挨着她的手臂。

己辄休在昏暗中感觉到动静和靠近的热源，嘴角浅浅弯了一下。

寂静重新弥漫，却不再空旷，只有暖气系统持续的低鸣，和两人在厚实绒被下，几乎同步的、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深蓝的夜幕沉甸甸地压在玻璃穹顶之上，严寒在看不见的地方，无声地守望着这片温暖的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