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牧小口啜饮着茶,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
帐篷外是极地永恒的、令人敬畏的寒冬,是广袤的虚无与存在的质问。帐篷内,是炉火持续的噼啪声、牧民低沉讲述极夜迁徙的声音,还有身边人身上传来的、若有似无的、令人安心的熟悉气息。
他紧绷的指节在杯壁持续的温暖传递下,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严寒依然盘踞在外,虎视眈眈。
但在此刻,在这小小的、被火光和毛皮包裹的、带着烟火味和特别气息的宇宙中心,它被一种更原始、更坚韧的东西暂时驯服了——是炉火,是驯鹿,是当地土著沉默的坚韧,也是身边这个人无声的、包容的暖意。
他不再去看绳结或木桩,只是放任自己放松了挺直的背脊,让自己的肩膀,在光影摇曳中几乎要碰到她的。
一种无需言说的、疲惫而温暖的亲近感,在这沉思般的暖意里悄然弥漫开来。牧民的低语和炉火的噼啪,成了这存在瞬间里最安稳的背景音。
不知何时,他完全地松垮了下来,肩膀实实在在地挨着了己辄休的。
他头微微低垂,额前几缕碎发被帐篷顶缝隙透下的微光勾勒出毛茸茸的边。
呼吸渐沉,几乎要与她的同步。
己辄休也放松地倚靠着他,两人共享着厚实毛皮垫的暖意和彼此身体传来的、隔绝了严寒的微小热量,像两株在避风处短暂依偎的植物。
一种纯粹的、疲惫后的宁静笼罩着他们,时间在炉火的跃动和呼吸的节奏里失去了刻度。
忽的,一阵急促的犬吠和发动机的轰鸣由远及近,像冰冷的锥子粗暴地刺穿了帐篷内的静谧。
李自牧几乎是瞬间惊醒,身体像被无形的线拉扯,立刻绷紧。
他猛地坐直,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撞击着肋骨,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指节用力到发白。目光锐利地投向厚重的门帘,带着一丝被打扰的、尚未完全清醒的阴郁。
己辄休也睁开眼,眼神还带着点朦胧,但嘴角已经习惯性地弯起一个安抚的弧度,轻轻拍了拍李自牧放在膝上的手背——一个极其短暂、几乎察觉不到的触碰。
“雪地摩托?”
她看向门帘,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后面一位女士滑动着手机,脸上有些好奇,“应该是的吧,听说可以骑着去追极光。”
己辄休对她的应答表示感谢,浅笑着颔首。
引擎的喧嚣声浪拍打着帐篷壁,又渐渐远去,留下更深的寂静。
帐篷内暖意依旧,但方才那种沉入骨髓的放松感已被惊扰。李自牧揉了揉眉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睡眠的碎片和被打断的烦躁。
“还去吗?”己辄休侧头看他,声音很轻,指的是原计划的雪地摩托。
李自牧沉默了几秒,目光扫过跳跃的火焰,又落在己辄休脸上。
她眼底还有没褪尽的睡意,带着一种全然的信任和等待他决定的松弛。
外面摩托的轰鸣余音仿佛还在耳膜上震动,提醒着速度和喧嚣。他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有些不易察觉的任性,“好吵。”
“我要把那些摩托全拆了。”李自牧板着脸,认真地补充道,眼神里漫上一丝被惊扰睡眠后未消的执拗。
己辄休笑容加深了些,带着点纵容的狡黠,“是嘛,这么厉害呢,不过……我真的会拆摩托哦。”
“要不要我教你?”己辄休往他那边又挪近了一点点,靴子边缘轻轻碰到了他的。
李自牧转开眼,被她长时间盯着总容易脸热,声音闷在围巾里,“谢谢,我喜欢一个人晚上拆。”
己辄休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和故作镇定的侧脸,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肩膀小幅度地抖动着。
她没再逗他,只是顺势靠回自己的位置,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嗯,好主意,那……不如现在去冰上坐坐?”
她指了指帐篷外广袤的冰湖方向,“车里工具是齐的。”
冰钓。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李自牧紧绷的下颌线终于彻底松缓下来,甚至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嗯。”
冰湖像一块蒙了灰的巨镜,映着铅块似的天空。风贴着冰面刮过,呜呜咽咽,是这片白茫茫里唯一的声响。他们选了块开阔地,离岸边黑黢黢的林子远远的。
李自牧接过冰钻,手柄寒气直透手套。
他俯身,手臂发力,钻头啃冰的“嚓嚓”声又急又脆。冰屑唰唰飞溅,在深蓝冰面上摊开一个规则的圆形。
冰洞凿开,墨黑的湖水露出来,深不见底。
他蹲下,戴着厚手套的手指沿着冰洞边沿,快速又仔细地捋了一圈,抹掉最后一点冰碴。
己辄休利索地从后备箱拽出折叠椅、钓竿、饵料盒。两把椅子“咔哒”支开,紧挨着,椅背结结实实怼着来风的方向。
冷是无孔不入的贼。
脚趾在厚靴子里渐渐没了知觉,寒气顺着指缝往里钻,刺得骨头缝发酸。眉毛睫毛没一会儿就挂了霜,两人裹得只露眼睛,并排戳在冰洞边,像两座挨在一起的雪雕。
钓线沉进墨黑的冰窟窿,悄无声息。
风在耳边嚎,冰层底下偶尔“嘎嘣”脆响,还有自己冻木了的心跳,“咚、咚”,慢得吓人。
“你说,”己辄休的声音闷在围巾里,带着点鼻音,打破了沉默,“这水底下有多深?”她手腕轻轻一抖,钓线牵动水面,荡开几圈细纹。
李自牧盯着自己的浮漂上,动也没动,声音同样隔着围巾,“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才又开口,“可能没底,也可能就一胳膊深。”
己辄休侧过脸,围巾上沿的眼睛弯成缝:“啧,怎么听着跟某些人似的,表面看着深,一戳就透。”
李自牧喉结在围巾下滚了滚,没吭声,视线依旧盯着浮漂,但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几乎就在同时,己辄休的浮漂猛地一沉!
“哈!”
她短促一笑,手腕猛地一扬一收。
一条条纹小鱼被拽出冰洞,在冷空气里疯狂扭动,鳞片闪着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