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要返程的时候,大家一口气差点没提上去。
又要来了!
“但看天气还好,也没多吓人。”己辄休环着胳膊,望着天空点评道。
李自牧擦身而过,“并不这样觉得,”腿边的雪橇犬喷着白气,正躁动地刨着雪,他拍了拍它们的脑袋,随后坐上雪橇,指节因为攥缰绳而微微泛白。
己辄休伸了个懒腰,她有些困了,于是上了雪橇就把头抵在前头人的背上。
“抓紧?要不容易掉。”李自牧皱眉,直接抓她手往自己腰上按。
她又打了个哈欠,随他动作,“掉不了。”
启程时还好,只是到了中间,几只狗又越跑越兴奋。
狗群吠叫着加速,雪橇猛地向左冲下一个陡坡。
车身剧烈倾斜!
就在这疾冲转向的瞬间——
峡谷上方一股被挤压的强风骤然灌下,侧切风狠狠拍在雪橇上!风声尖啸,冰碴雪沫劈头盖脸。
己辄休觉都醒了,下意识抱紧了李自牧的腰。
几乎同时,她颈间塞得严实的厚羊毛围巾,一端被狂风猛地扯开!它呼啦啦扬起,在乱流中向上翻卷、打旋,眼看就要完全散开,直扑李自牧侧脸!
风声凄厉。
李自牧眼角余光瞥见那抹熟悉的颜色裹着风雪袭来,他双手控着缰绳,根本来不及回头。围巾末端眼看要扫过眼睛,他几乎是本能地前倾,张口——牙齿精准地叼住了飞扬的围巾角!
粗糙的羊毛瞬间塞满了他的口腔,带着冰冷的雪沫,一股浓重的、属于她的气息混合着羊毛味直冲鼻腔。
他身体一僵,姿势定住。
风雪趁机灌入微张的嘴角,冰冷刺骨。
己辄休感受到李自牧的姿势略微僵硬,抬头,便看到他嘴里叼着的那一截围巾末端。
她一愣,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里瞬间亮起光。
她没说话,嘴角却向上弯起一个无声的弧度,她迅速腾出一只手,摸索着将围巾胡乱塞回衣领。
拉力消失,李自牧立刻松口,将那截带着他牙印和唾液的湿冷羊毛吐掉,舌尖下意识地抵过上颚,试图驱散那粗粝的异物感和……残留的气息。
他迅速别过脸,看向前方雪景。耳根那点刚被寒风吹下去的微热,此刻又轰然烧了起来,蔓延到脖颈。
嘴里残留着羊毛的粗粝感,他紧抿嘴唇,喉结压抑地滚动了一下。
东方,天空的灰白褪得更淡了,慢慢渗出一种清透的、带着水汽的蓝。
光来得极快。
那青蓝的边缘毫无征兆地被撕裂,一道锐利无比的金红色光刃劈开了地平线。
它像潮水,不容分说地漫过雪原,茫茫雪野瞬间被点燃,从死寂的灰白变成一片晃眼的、流动的、刺目的金色。
光潮无声却汹涌,几乎是奔涌着扑向他们。
它先是掠过奔跑的狗群,给它们汗湿、结霜的皮毛镀上流动的金边。
接着,毫无预兆地,猛地裹住了他们。
光线打在脸上,带着一种沉重的暖意,穿透了凛冽的风层。
风依旧在耳边咆哮,卷着雪粒,抽打着皮毛风帽的边缘,声音尖利。
但就在这金色的光芒完全笼罩下来的一刻,一种奇异的寂静感,从内部升腾起来。风声、狗的喘息、雪橇的摩擦……似乎都被这纯粹的光压低了,推远了。
世界只剩下这无声的照耀。
己辄休在后座看着他。
李自牧微微扬起脸,闭着眼,承受着阳光。
光线清晰地勾勒出他下颌的线条,鼻尖冻得发红。睫毛上细小的冰晶,在光里变成碎金,风帽边缘散落的几缕头发,在强光下近乎透明。
他沉默着,嘴角的线条似乎比平时柔和了那么一丝。
这无言的共享,这被光穿透的瞬间,比任何话语都深。
她的膝盖随着颠簸,几乎是贴紧了他后背包裹的防寒服,能感到一种稳固的、隔靴搔痒般的暖意。
雪橇向前滑行。
前方,是铺展开的、无边无际的金色雪原。
尽头处,连绵的雪山显露出嶙峋、清晰的轮廓,初升的太阳正将最纯净凛冽的金光,精准地投在最高峰积雪的冠顶上。
那巨大的雪冠吸饱了光,在澄澈得刺眼的蓝天下,无声地燃烧着。那光芒古老、庄严,沉默地俯视着雪原上移动的他们——渺小如尘埃,却同样被这宏大的晨光,慷慨地、平等地镀上了一层转瞬即逝的金色。
风还在吼,寒冷依旧像针,扎透皮毛。
但这片迅疾降临、无声包裹的金色,在心底沉淀下一片沉静的、辽阔的空白。
它不止是落在雪上、山上、他们的衣服上,它渗进了骨头缝里。他们在这片被点亮的、内在的寂静里移动,风雪的喧嚣,成了远处模糊的背景噪音。
雪橇的速度渐渐缓了下来,狗群的喘息声变得粗重,白色的哈气更浓,在冷空气中翻滚。板子摩擦雪地的唰唰声也低沉下去,不再那么急促。
前方,基地木屋的轮廓在雪光中显现,烟囱里飘出细而直的灰烟,很快被风吹散。
抵达。
教练吆喝着,用锚钩固定住雪橇。刚才还奋力向前的狗队,此刻纷纷瘫倒在雪地里,侧卧着,肚皮剧烈起伏,舌头长长地伸出来,吐着热气。
它们累坏了。
李自牧先跳下雪橇,他双脚稳稳踩进及踝深的雪里,靴子陷进去,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他站稳,转身向己辄休伸手,她扶着他的手,正往下踩。
就在这时,一只兴奋归来的黑白狗从侧面猛地扑向己辄休的后腿,亲昵地蹭着。她猝不及防,脚下一滑,整个人便向前跌去。
李自牧反应极快,手臂本能地收紧,将她猛地往自己怀里一拉。力道过猛,两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松软的雪地上。
李自牧垫在下面,己辄休撞进他怀里,厚实的防寒服缓冲了撞击,但冲击力让两人都闷哼一声。
雪沫飞溅,世界瞬间安静了一刹。
李自牧能清晰感觉到怀里身体的重量和温度,隔着衣服传来的柔软轮廓,她的呼吸急促地喷在他颈侧,带着温热的气息。他的耳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热度迅速蔓延。
他僵着,不敢动,喉咙发紧,心跳声在胸腔里轰鸣,震得自己耳膜发疼。
就在这心跳擂鼓、气息交缠的瞬间——一只冰凉、湿润带着雪沫的狗鼻子,带着粗重的喘息,突然用力地、好奇地挤进了两人脸颊之间几乎相贴的缝隙。是那只闯祸的黑白狗,正歪着头,用它湿漉漉的黑鼻子拱着,试图看清底下发生了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冰凉触感和憨傻的介入,像一盆雪水,瞬间浇散了那无声升腾的暧昧热气。
己辄休忍不住笑了出来,身体随之放松,微微后撤。李自牧也立刻松开了环抱的手臂,有些狼狈地用手肘撑起上半身。
两人迅速分开,各自拍打着身上的雪,李自牧别过脸,掩饰着耳后未褪的潮红,低咳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