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撑起身时,手掌无意识地在刚才躺过的雪地上按了一下,随即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
那只狗还在旁边,无辜地摇着尾巴。
基地很热闹——吆喝声、犬吠、铁器碰撞声、人声,混着风声,嗡嗡作响。
己辄休走过去,蹲在那只最先累倒的浅灰大狗旁边,它只是疲惫地掀了掀眼皮。
她没说话,摘掉手套,伸出手,动作很轻地抚摸它沾着雪屑的颈毛。
手指陷进厚毛里,一下下顺着梳理。狗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头彻底放松地搁在雪地上,闭上了眼。阳光照在它汗湿的皮毛上,蒸起细微水汽。
李自牧也走到旁边,蹲在刚才那只“肇事”的黑白狗身边,它看起来精神些,眼神带着好奇。李自牧的手按在它温热起伏的肋侧,能感到心脏的搏动和呼吸的节奏。皮毛潮湿,带着狗、雪和泥土混合的气息。
他慢慢抚摸,狗安静承受着,尾巴在雪地上扫动,发出沙沙声。
狗舒服地哼哼,舔了舔他的手背,温热,带着粗粝感。
两人蹲在雪地里,各自撸着狗,沉默着。基地的喧嚣——笑声、喊声、犬吠、风声——在四周翻滚,但这喧闹似乎罩不住他们脚下这一小片地方。
阳光晒在背上,融化着寒气,手指感受着活生生的、疲惫的、温暖的躯体。
两人之间隔着狗,没有言语,动作重复。
一种奇异的安静沉下来,隔绝了嘈杂。
她低垂的脖颈线条柔和,专注的侧脸在阳光下,细微的绒毛清晰可见。阳光仿佛在她周身镀了一层薄边,也落在他身上。
像雪地里两尊安静的、被阳光穿透的轮廓,包裹在无声的温暖与疲惫中。无需言语的默契,在简单的动作和共享的沉默里流淌。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拍了拍灰狗的脖子,站起身,跺了跺冻麻的脚。李自牧也跟着站起,膝盖酸痛。
两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
风还在吹,基地依旧喧闹,但刚才那片阳光下的寂静,像雪地上一个无形的、温暖的印记,留在了两人之间。
短暂的休整更像是一种缓冲,让被风雪和速度撕扯的神经稍作平复。
引擎低吼,他们驾车驶向下一个地点——萨米村。窗外,狂野的冰原退去,厚雪覆盖的针叶林沉默矗立,深邃而寂静。
牧场到了。
牧民们相当热情,一边介绍着这里的文化一边讲述着他们的日常生活。
而后村长引着大家走往许愿神柱,在村长讲解时,己辄休显得百无聊赖,目光似乎随意地掠过周围零散的其他游客和工作人员。
她的视线在其中某一个身影上多停留了半秒——那个人穿着和周围环境并无二致的防寒服,但站姿过于挺直,而且看手机的频率过高,与周围沉浸体验的游客氛围有极其微妙的违和感。
她的目光没有聚焦,仿佛只是漫无目的地扫过,随即自然地转向李自牧。
她从口袋里拿出两枚硬币递给他,示意他可以把它们塞到树的缝隙里。
一溜儿的钱币像是原本就长在木柱上。
“塞进去后,就可以向神秘的许愿木许愿了哦,李自牧小朋友的愿望是什么呢?”己辄休看着他极其认真地将硬币塞进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里,还用指腹按了按确保平整,温温然一笑。
看着她柔和的眉眼,李自牧心神一动,低着眉,闭眼轻笑。
回到驯鹿园,两人抱着分发的喂食桶,在营地边缘随意地喂着鹿。
“得亏我们是定的早上来。”
李自牧已经喂得无聊了,安静地站在旁边注视她,“为什么?”
“因为下午它们被喂饱了就不会吃我们手里的了,”己辄休天生招动物亲近,她摸了摸鹿角,侧头笑道,“说不定运气不好还会被它们踹哦。”
话音未落,一头鹿角特别大的驯鹿突然踱步过来,硕大的鹿角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想要往李自牧背上顶。
李自牧下意识后退半步,但那鹿角尖已经勾住了围巾流苏!
他脸色微变,手指迅速而精准地捏住被勾住的流苏,几乎是屏着呼吸,带着耐心和专注,小心翼翼地将毛线从鹿角的细小分叉上解脱出来。整个过程不过几秒,但他额角似乎沁出了一点细汗。
寒气刺骨。
两人随意拍了些照片就说去坐雪橇逛逛,因为移动范围仅限营地,所以他们只订了15分钟的时长。
速度很慢,大概就是自己下去跑两步都比这只鹿快。
一圈结束,两人立刻钻进帐篷烤火。
不过暖和是暖和,就是烟有点儿大,完全没从顶上的口子排出去。
不好意思太引人注目,李自牧隐忍咳嗽时,他将拳头虚握,抵在鼻下,试图用围巾和手的遮挡来压抑咳声,肩膀带着细微的耸动。
连眼角都被烟熏得微微泛红,眼神因生理性的泪水而显得有些水润和朦胧。
“有没有觉得我们两个好可怜。”己辄休声音压得低,带着点咳后的哑。
她的目光似乎是看着李自牧被熏红的眼角,但眼角的余光却透过帐篷的开口,瞥见了外面一个短暂驻足的人影,那人影似乎朝帐篷里看了一眼,随即若无其事地走开。
她说完话,嘴角还带着那点无奈的笑意,貌似只是因为烟大而眯起了眼,并没有任何异常。
“同意。”李自牧把下半张脸深埋进围巾里,声音蔫蔫的。
因为还没有到午餐时间,所以暂时只能吃点黄油面包和曲奇,喝杯热巧。
热巧的味道相当精彩,己辄休刚抿了一口就立刻拦住李自牧,往他杯里狠狠加了几勺糖,才推给他。
李自牧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迅速展开,“你失败了,还是很苦。”
闻言,己辄休又舀了一勺糖,“希望这次成功。”
午餐是在牧民的民族歌声里开始的,每人面前都放了一盘驯鹿肉。
两人很默契的都没有先吃肉,而是喝着菜汤,缓一缓。
其实己辄休还好了,世上少有她没吃过的食物,主要是陪着李自牧体验。
李自牧:“……”
尽管有浓稠的黑胡椒料汁调味,却还是难掩鹿肉本身的腥味,感觉有点像没有处理过的猪肝。勉强咽下肚子后完全不敢回味,因为一回味就是一股非常冲的腥臊味……
李自牧感觉自己焦虑症犯了,应该是犯了,否则为什么吃饭变得这么折磨人。
刀叉在盘子上发出轻微却急促的刮擦声,他尝试着沾一点旁边那种很甜的水果酱,但那甜腻与腥臊的混合堪称灾难。所以也仍然没办法坚持吃完整道菜,最后他大概就机械地、味同嚼蜡地吃了几口吧。
于是两人停了刀叉,把注意力放在前头唱歌的牧民身上,听着他唱自己的joik,讲祖辈的故事。
所以这个项目大概顺一点的就是体会了这里的民俗文化,体会了这个世界少数民族的精神延续。
己辄休眯眯眼,现在这个氛围实在是太好了,沉甸甸地压下来,她又困了。
唉,可怜见的,晚上得给他找点好吃的补偿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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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ik:萨米吟唱,一种萨米人古老的歌风,每个萨米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独特的歌,可以反映每个人的个性,所以后面关于驯鹿雪橇项目的描写,是参考着萨米族写的
氛围(fen第一声):单纯提示这个字的读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