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证驾驶，”他开口，语气平淡，“你哪弄来的车？”

她勾起嘴角，没看他，专注地看着前方把车平稳地驶入车道，“大人的事，”她声音带笑，“小孩儿别管。”

他嘴角很浅地动了一下，几乎看不见，但话依旧不饶人。

“安全第一，己辄休同志，”他声音不高，没什么起伏，“别拿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开玩笑。”

她轻哼一声，没接话，只是嘴角的弧度更深了点，车子开得很稳。

车窗外飘起了细雪，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被车灯和路灯的光柱照亮。街边的店铺都亮着灯，暖黄的光从橱窗里透出来，映着湿漉漉的柏油路面。

刚过日落不久，天空是一种深邃、纯净的蓝色，这是所谓的蓝调时刻，一种短暂的光学现象。

将世界笼罩在一种冷静、虚幻的澄澈之中，它从头顶一直蔓延到远方被雪覆盖的山顶线，光线很柔和，很均匀。雪片无声地落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刮器扫开。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转声和暖气出风口细微的声响。她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指节清晰。

“到了。”己辄休停好地方，拉起手刹。

餐厅里灯光是暖的，而外头细雪无声落下，又在街灯的光晕里斜斜飘着，她带他进来时，两人肩上都落着薄薄一层雪，在暖气里很快化成了深色的水渍。

己辄休跟靠在前台的老板扬手打了招呼，两人看起来很熟稔。

李自牧跟在旁边握了握手，脸上是无可挑剔的礼貌微笑，然后安静地随她在一张靠窗的小桌坐下。

“看看菜单？”

“你点吧。”

“呐，别到时候上菜了又阿吱阿咗啊。”

李自牧一时间脑袋宕机，‘阿吱阿咗’是谁？

“鲸鱼肉？”己辄休扬唇笑了笑。

“好。”

“烤鲟鱼配土豆泥？噢对，明天我们去冰钓哈，离那个驯鹿园特别近。”她补充道。

“嗯。”李自牧划着手机上堆叠着的未接来电和消息提示，“我出去回个电话。”

“好呀，那我们再加个汤和肉丸？”

“可以。”他起身，推开厚重的木门走进寒夜。

屋外，雪似乎更密了些。

他走到稍远避风处，回拨。

电话几乎立刻被接通。

“你还知道接电话！我教你的规矩都喂狗了？电话不接、行踪不报，招呼不打一声就跟着她跑出国，你是疯了还是觉得我管不了你了？！”李仁铖声音冷硬，带着压抑的怒气。

“嗯，您说得对。”李自牧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语气，“落地的时候不是给您报了平安，没收到吗？爷爷，您该交话费了。”他语气诚恳得像在陈述事实。

“胡闹！”李仁铖“啪”的一声拍桌子，“呵，你眼里还有我吗！少给我敷衍，你们现在住在哪儿？什么时候回来？一五一十给我交代清楚！”

“嗯，爷爷，这边风景还不错，我们准备明天就出去逛逛，现在正准备吃午餐。”李自牧仿佛没听见那声怒喝。

李仁铖怒极反笑：“李自牧！你爹当年都不敢这么放肆！你明知道现在一堆人盯着你！就等着你落单好——”

他听着电话那头的斥责，将听筒稍稍拿远了些，目光垂落，看着鞋尖在雪地上碾出一个浅坑，平静地开口：“嗯，您注意身体，别动怒，我会照顾好自己，玩够了就回去。”

“你敢！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

李自牧再次礼貌地轻声打断：“好的，那我先挂了，再见，爷爷。”

嘟——

电话挂断。

他抬头看已经褪色的天，心情不错。冻僵的手指将手机揣回兜里，转身推门回到温暖的餐厅。

回到座位上时已经上了一道菜，白乎乎的一大碗，李自牧盯着看了会儿，“粥？”

“奶粥。”己辄休笑眯眯，给他盛了一碗。

“腻。”李自牧吃了一大勺后简短的评价。

“不觉得有点像米布丁吗，不过确实都挺甜的。”己辄休嚼嚼嚼。

烤鳕鱼土豆泥和鲸鱼肉也端了上来。

鳕鱼是被特别腌制后放入烤箱烤至外皮微焦，但内部又保持湿润，反正香气非常浓郁，看着就已经咽口水了。

“火候正好。”己辄休尝了一口评价道。

李自牧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专注地吃着鳕鱼，动作斯文。

鲸鱼肉就不同了，从端上来开始闻着味就不同凡响——“以前吃过吗？”

李自牧用叉子小心地叉起一小块深红色的肉，凑近闻了闻，眉目冷淡没什么变化，语气礼貌，“没有吃腐肉的癖好。”

己辄休噗嗤笑出声，转头对柜台后一直关注这边的Henrik用当地话扬声道：“Henrik，他说他从前没有吃过，但是他很想试试你们引以为傲的风味！”

Henrik眼睛瞬间亮了，放下擦着的杯子，带着自豪的笑容快步走过来，站在桌旁，目光灼灼地盯着李自牧。

己辄休轻快的笑了两声，李自牧看着她，给自己做好充分的心理建设后，将那一小块肉送入口中，咀嚼，然后缓缓放下叉子——准备还是做少了，他脸上带着礼貌的笑，对Henrik用中文说：“非常反人类的食物，口味猎奇。”

己辄休笑得肩膀微抖，她靠在椅背上，眼睛微微眯起，她又用当地话跟Henrik说了几句，Henrik听着，笑容绽开，显得非常高兴。他点点头，说了些热情洋溢的话，然后转身拿来一小碟肉桂甜苹果干，他摆摆手，表示是送的。

李自牧看着苹果干，又看看己辄休，她还在笑，眼睛非常明亮。他没问她对老板说了什么，她也没解释。

他们又喝了些冰苹果汁，盘子里的食物剩下不少。李自牧偶尔低声用中文抱怨一句味道，己辄休每次听了都笑，有时会添上几句自己的评价，也是中文，她没再翻译给Henrik听。

窗玻璃蒙着水汽，外面的雪夜模糊成一片灰白的光。

苹果汁快见底了，Henrik在柜台后面擦杯子，不时看看他们，表情满足。灯光在他周围形成一个温暖的光圈，映照着窗外无声飘落的细雪。

后面的时候有一位客人兴致很高，吹起了小号，客人们停下用餐开始享受音乐。

己辄休手指随意地敲打着桌面，时不时跟着曲调发出几句短促的哼哼，显得格外惬意。她肩膀放松地下垂，呼吸平稳而深长，整个人的姿态舒展而毫无拘束。

她拿起一小片肉桂苹果干，咬了一口，糖霜沾在她唇角，李自牧的目光落在那里，她察觉了，迎上他的视线，用手指抹掉那点甜意。

她吃完那片，又自然地拈起一片，递向他。

他目光落在她指尖一秒，才抬手接过，很甜，带着肉桂的暖香，驱散了一点冬夜的寒意。

“走吗？”她看着窗户上的冰霜，问。

“好。”他说。

他们起身，Henrik朝他们挥手道别，再次感谢。己辄休回应着，李自牧也对着他含笑颔首，随后两人一起推开了厚重的门。夜晚的空气冰冷，带着雪的气息，细小的雪片立刻钻进衣领，他们走入飘着细雪的德尔德邦冬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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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吱阿咗是听我一个广东顺德的朋友说的，意思就是那种喜欢啰嗦、多管闲事、叽叽歪歪的人

癖好（pi第三声）：对某种事物的特别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