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得很密，清洁工弓着背，铁锹刮擦地面，将积雪铲向路边。

校园里的树，常青的和枯死的，都沉默地立着，被雪模糊成一片灰白的影子，难以分辨。己辄休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风里，寒冷让她的鼻尖发红，针织帽上的小狗耳朵也因为被风吹得摇摆晃动而变得软塌塌。

男生走在前头，她小跑着追上去，靴子陷进雪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柔软的阻力上。

他听见了，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既不是欢迎，也不是拒绝，只是某种无法解读的凝视。然后，他手腕微动，伞面悄然倾斜，雪继续下着，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们之间无法言说的距离里，不再落在她的帽子上。

今天是寒假前最后一天，各科老师布置完作业，再由班主任交代完假期注意事项，就算彻底放了羊。

之前定下的游学安排在后天出发，地点U国，那里有很著名的五彩沙滩。

一切手续由学校统一办理，己辄休看了眼李自牧，轻笑一声，“要私奔了紧张吗？”

“一般。”

李自牧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在刚刚下发的告知单上签字。

己辄休看着他规整的字体，把自己的单子也划过去，撑着脑袋说：“除了必备的用品和换洗的衣服，其他的东西你都不用带，越少越好。”

“嗯。”他应了一声，头也没抬。

后天李自牧是回到学校跟着大家集合然后一起坐车去机场的，车上并不安静，大家叽叽喳喳的很吵闹。

“哎，己辄休怎么不跟咱们一起啊？学校不是全包？ ”

“不知道啊，给她发消息都没回呢。”

“我前天问她，还神神秘秘说有别的计划了。”

“啊，那班长你为什么也不跟我们一起去啊？”

“说到这个，班长你为啥非要坐学校的车去机场啊……”

李自牧阖着眼，声音不高，“节约钱。”

“……哈、哈、哈好好笑，新笑话吗？”有人干笑。

“我这次带了好几个设备，必出片哈。”

“我也是，我带了三个。”

下了大巴，李自牧目光冷淡地扫过车尾一辆眼熟的轿车。

想给她发个消息，结果屏幕就跳出一个视频通话——己辄休。

拨通。

画面很黑，唯有她亮晶晶的眼睛和红红的嘴唇。

“李自牧，晚上好……呃不对，早上好，你应该要上飞机了，再检查一遍证件吧。”

“……”

他听完她提醒检查证件的话，并未低头查看，而是先沉默地静默了两秒，才将手伸进口袋。动作不慌不忙，掏出证件时指尖一捻，确认了一眼便合上，他眉目有些冷峻，“你不在这里，你在哪。”

红艳的嘴唇弯起来，“德尔德邦，李自牧，我在德尔德邦，这里比中国慢了7个小时，温度也更冷一些，等你到达，天又要黑了。”

“你给我又买了一张票。”李自牧切到后台看了眼车票信息。

“对呀，所以快看看证件带齐没。”屏幕上稍微亮了一些，她的脸清晰起来，“李自牧，落地开机的时候，我的车灯会亮着。”

“嗯。”

挂了电话，登机广播响起，他提步走向安检口。

14个小时，也就是说她昨天就走了，李自牧的目光落向前方的路面上，喉结微动，但最终只是极轻地吐出一口气，一种被撇下的不悦沉在他心底，啧，好不爽。

己辄休订的头等舱，登机的时候会有地勤领着上飞机，空乘特别热情，会问候也会聊天，不过李自牧点头打了招呼后全程都很冷淡。

上了飞机除了睡觉也没什么可做的，头等舱座位仅四个还能升隔板，邻座的存在也始终稀薄不构成任何干扰，但他却难以入眠，这种恍惚的感觉又来了。

窗外。

下面是白皑皑的大地，辽阔，空旷。接着是黑压压的松树林，望不到头。偶尔能看到结冰的河，在太阳下闪着冷光。他看着下面，心思却在德尔德邦，在那片森林和峡湾那里，在那姑娘那里。

等再睁眼，飞机正驶在平流层两层云之间，太阳在西方，很低。阳光从上层云的裂隙里斜插下来，一道道巨大的光柱，清晰，笔直，没有温度。

时间在云层之上流淌得既粘稠又飞快，李自牧反复抬腕看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表带。

空隙在收窄，机舱里的阴影加深了。

他看了三次表，每看一次，胸口就紧一下，又咽了咽口水。

喉咙发干——快了。

引擎声音变了，飞机开始下降。

很稳。

机长在广播里说了些什么——说的什么？

没听清。

他坐直了，看向舷窗。

下面是海，摩杉的海，蓝色的，海岸线很破碎，有很多小岛，森林切进海里——德尔德邦到了，浓密的松树林覆盖着山丘，湖泊像镜子，映着天光。

下午四点半，德尔德邦的太阳已经落了下来，光线有些冷。

飞机降得更低，掠过峡湾的岩壁，下面有红色和白色的小木屋，散落在树林里。他握紧拳头，又松开，手心冒着汗。轻微的颠簸传来，心也跟着沉一下，跑道就在前面了，城市就在下面，快见到她了。

舱门打开，冷空气冲进来，闻得到松树味和海水的咸味。安全带指示灯熄灭，李自牧吸了口气，冷空气刺进肺里，有点痛，喉咙也发紧。

他没急着站起来，而是安静地坐在原位等着手机开机。点开Chat，聊天框里是她甜蜜的笑容，又有电话打了进来，他简短回复了一条，又切回给女孩儿发完消息就将手机调至勿扰，等头等舱其他人都走了出去，他才起身。

腿脚睡得发死，有点麻，踩在地上，又感觉很结实，他撑着座椅站在原地盯着窗口发了会儿呆。等十四个小时飞行的重量卸掉了又生出新的力气，他拿起包，走进通道。

现在，他走向出口。

出口那边亮着光，李自牧走的快了些，他看见她了。

她站在出口不远处的灯光下，戴着灰色的冷帽，围着深红色的围巾。脸冻得有点红，笑眼很清晰。看见他，她用力挥了挥手，红艳的嘴唇弯着，很漂亮。

他快步走过去，十几小时的飞行和莫名的想念沉闷地压在胸口，有点酸，有点涩。

己辄休张开手臂，将他整个抱住，很用力。

她的围巾蹭着他的下巴，带着外面的冷气和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淡香，在她手臂圈上来的那一刻，他的手臂几乎是反射性地收紧了，回抱住她。但他抱得克制，身体还是习惯性地挺直，显得很淡。

两个人就那么抱着，谁也没说话。机场的人流在旁边移动，他们像被单独暂停。过了好一会儿，他胸腔里那股悬着的气才慢慢沉下去，落到实处，踏实了。

她松开他，拉过他的手，她的手有点凉。

“走，”己辄休笑着说，“车就在外面。”

出口不远的路边停着一辆旧款的旅行车，她掏出钥匙对他扬了扬。

“饿不饿？”她问，声音在冷空气里很清晰，“先带你吃东西好不好？”

李自牧点点头，很干脆地说：“好。”

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车里很干净，有她的味道和一点皮革味。

引擎发动的声音响起，他系好安全带，侧头看她熟练地挂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