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某种意义来说,他们是没有过过事实意义的苦日子的。时代转变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几乎所有上一代的人还留在过去的时光,留在多国家的历史里,翻阅那些被推倒的建筑遗照,一遍遍回忆过去的街道,独自抚养孩童成长,在土地和街道之间背着书包,背篓辗转的瞬间。
即便新时代一直在被批判“过现代”“过智能”“人民生活重心偏移”,也不能否认,教育新模式与职业新规从根源上斩断了家庭培育、生产精神病的可能性。
哪怕,儿童与家庭分离常常会导致亲缘关系冷淡,但没有人能拒绝这种模式。
孩子是学校的孩子,单单在短暂的两三个月的假期里成为家庭的孩子,甚至可以缩减到一周。育儿责任完整转嫁给学校,学费也不需要,他们只要认真工作,按时交税,在假期悠闲地玩耍,想起孩子时去电或见面就好。
孩童的生活不再受家庭的经济条件、精神状态影响,有研学,有爱好,生活习惯的培养,手册上的内容足够漂亮的话,毕业以后的打击也不会存在,因为直接从学校输送到企业。
他们是手册工整得无可挑剔的那种。
上一代人青春时期关于生活的自卑并不包含这一代的孩子,更多的是关于生命的表现形态的自卑。不够高,不够漂亮,不够聪明,不够有天赋,不够有个性,在一大堆被标注为优秀,被分到甲组的孩子们里面,努力或假装不在乎不能掩盖被分到乙组,丙组时轻微到像不存在的落差感。
原本同班的朋友好像一下子变成了和自己不一样的人。这就是新时代儿童要品尝的精神意义的苦日子,或许唯有银宝暄这种类型的人才连生命自卑也没有过。这意味着,当他们进入不同的副本,几乎等于进入一种低贱的生命。
至少,银宝暄从来没想过会和许猷汉穿着远大于“不正经”的衣服坐在电脑面前打一款枪战游戏。他们谁也没办法立刻在这种场景里说话,许猷汉手臂僵硬地环抱着银宝暄的脖颈,坐在银宝暄的腿上看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小屏快速地滚动着看不清的句子,以及打赏特效。
鼠标被银宝暄捉在手里,小幅度地移动,键盘时不时敲响。游戏画面紧锣密鼓,他们同样,无遮不如这两块布料给他们带来的冲击巨大。
银宝暄的手臂贴着许猷汉半裸的背部,大腿贴着许猷汉的大腿,纱质的衣服随着呼吸轻轻扫动他的皮肤。越尝试理解现在的场面越不能克制心跳,屏住呼吸能达到的效果甚小,轻易被蒸熟了,自然地烫红许猷汉。
许猷汉低头尝试躲避此种氛围,眼光无意识地滑进红色深V吊带里,视角转换而导致一切事物随之变动。他简直变成一颗将要滴落的血珠。
他猛地抬腿蹬桌面,双手搂住许猷汉,连带椅子一块儿往后滑出摄像范围。脱出摄像却未脱出高度类似限制二十岁以上才能够购票观看的影片氛围,是因为吊带还是因为纱的抹胸,亦或是姿势?有点说不清楚。
银宝暄仰起脸,鼻尖划过他的下巴,嘴唇,视线近得令人感到灼痛。银宝暄克制或放纵的时机总是难猜,或许和他的理智是否后退有关。许猷汉听见他说,我很想吻你。许猷汉没有回答,无法回答,无法真心地说在这一秒钟里他不想吻银宝暄。
过近的距离让人恍惚茫然,让他情不自禁地剪断残余的距离,短暂轻柔地吻了下银宝暄的嘴唇。他想要继续吻,被许猷汉捂住嘴巴,紧接着贴上来的是脸颊。
“我要冷静一下。”许猷汉说。
他没再动,盯着许猷汉的脸孔的局部发痴,手掌把许猷汉裸露在外的大腿掐得自指缝满溢似的。许猷汉呼痛,他才松开手,牙齿与嘴唇轻刮许猷汉捂住他的手心,没被制止。
在这一场生命副本里,他们是没有读过书,吃得了苦也没合适的苦给他们吃,社会为之不齿,又决计不能放弃年轻耗材而不知疲乏地诱导他们走上歧途的那一类人。
高中没念完就出社会工作,早两年多少体力活均做过,工厂,餐饮,销售,前台,甚至去参加过选秀节目,最终出镜画面不到六十分钟。生活要钱,家里也要钱,明明没有特别不能付出的,可是哪里都不要,要了还活不下去。临到头,狠狠心做了名义上的游戏主播,实际上是要脱,要有一些足够惹眼的画面。
他们总是骗,穿不正经的衣服跟观众们讲要什么时候才怎么样,要输掉多少把游戏才怎么样。反正,银宝暄打游戏蛮厉害,直播间收入时多时少,他们定得高,总也没到,到了就耍赖皮。许猷汉常说,脸在江山在,不怕他们不来看。
银宝暄偶尔会真的脱件上衣,光膀干活和光膀直播没有区别。许猷汉是完全不的,银宝暄不肯。这对故事当中的他们来说,是常常有的事情,无论是直播,还是直播以外的,没有在一起也可以拥有。但对于真实的银宝暄与许猷汉本身来说,是完全不可能想象的事情,绝对不能发生的事情之一。
尺度。你知道吗?尺度是不可逾越的。
许猷汉站起身,这才发现纱制的抹胸之下穿着一条白色运动短裤,很短,是许猷汉不会穿的款式和长短。跳舞穿太短的裤子会彻底走光。他用双手搓洗脸孔,然后平静地说:“把电脑关了,现在。”
电脑熄灭了,其他的还燃烧着,敲门声突兀地横在红颜色里。门大敞开,两名警察站在门外,套着长外衣的银宝暄难得有几分心虚的心情,主动问有什么事?他们出示警官证,一闪而过。
“你认识502室的住户吗?”
“我知道她,她怎么了?”银宝暄知道502室的住户是一个上长白班的女人,黑长直,常做造型,蛮漂亮又很会做造型。他们会借鉴她的穿搭来直播,效果出奇的好。大约是因为大多数人喜欢的就是女人的符号而不是女人的实体。
她嗓门很大,走路很重,结果老是半夜下来投诉他们打游戏直播的声音大,为此吵过好几架,闹得不太愉快。小个子女人居然也能把许猷汉推倒,颇有气势。早晨去上班时偶尔会踹两脚他们的房门。不过有次银宝暄生病,是她帮忙叫的车子,算得上好也好坏也坏的一个人。
“她失踪了,你最后一次看到她是什么时候?”警察同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说,“你一个人住吗?身份证看下。”
“我跟朋友一起住。”他掉过身喊许猷汉拿身份证出来,许猷汉已换回常服,将两张身份证递给警官,眨着眼睛可爱地问出同样的问题得到相同的回答。银宝暄笑了下,他飞他一眼,轻踢他小腿,“楼上那小妞失踪了,咱们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