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宝暄泊在他身前四五步位置,松垮地站着,双手仍抄在口袋里,耷拉下眼皮,目光缓缓地向上移动,再眨眼,紧密地逡巡着他的身姿。许猷汉不言语,任由他将自己拆解,阅读,内化。银宝暄说话了,声音有点哑,叶片似的吹到许猷汉耳边:“制服穿正。”
许猷汉瞧着他在暗处的脸孔,没言语,低头脱下制服翻过来穿正,衣领和袖口整理齐整再抬头,扎进银宝暄那双蓝眼睛里,好像掉入海湾。银宝暄喊他的名字,他闭着眼睛笑回,这样穿着制服说话的话,我们之间要称职务才行,不然我有权把你拷起来哦。
银宝暄扯着一边嘴角笑,歪身往旁行走,从暗处走到明处,单手掐腰,空手举在身侧表示其在武力上的无辜与无力性,以及配合你的玩笑的自觉,目光紧密如鼓。
他不自然地向后退半步,银宝暄可以向前走,可以把许猷汉逼到贴住树干才停住,可以把他们之间的距离逼到只能允许飞虫穿过。银宝暄没有,站在原地,专注忠心地凝视许猷汉。
直到看见许猷汉穿着特督部的制服,银宝暄才能够正视踏上从前谁也没想过的道路的他,好像唯独只有银宝暄留在那天似的,许猷汉已经走出来了吗?已然可以直视人生中最为庞大的伤痕了吗?银宝暄不知道,但他意识到,自己不仅仅是爱舞蹈的许猷汉,许猷汉成为什么身份他都会爱的。
许猷汉走到他面前,偏脸看进他的脸孔迷宫,一眼就能找到出口的进入,眯着眼睛问怎么看着我走神?银宝暄回神,拿手指勾开许猷汉的衣领,食指在许猷汉的脖颈上摩挲。
他说,第一次见你穿正式的制服,比我想象得合适得多。许猷汉拿食指刮了下眉,笑着唉了声:“是呢,我也没想过居然这么合适,看来天生是当官的材料。”许猷汉顿了下,瞟一眼站在光亮处的一女一男,轻声问那边是谁?
银宝暄双手揣回口袋,无甚所谓地回:闫知绪。许猷汉仔细看她,她察觉到,微笑时右脸有个小小的酒窝:那个主席候选人?要选她吗?银宝暄耸肩答:我肯定不选银英叡,也不考虑另外两个,毕竟男的一上任就爱用屌思考。此生唯一爱用物。
许猷汉被逗笑,身体前倾些,在他脸旁说,反正我就是跟着你选,难和你做政敌。和她谈得怎么样?银宝暄没直说,回身看她,口型说我先走了。她点头,银宝暄便搂着许猷汉的腰,悠悠地荡出去,乘车回家。
她正式地飞书请了银宝暄三次,三次均为未读,没想到有人连红飞书也不肯读。在工作日又电联几次,通通被拒听,她几次坐在办公室里无奈地笑出声。
银家的每一个孩子个性里有着共同的那部分,来自永恒的母系,持才傲物是表面的共同拥有,情感上的某种偏差和非道德才是真正的血脉延续。见到银宝暄马上就想到银英叡,想到银廷玉,即便银宝暄几乎没在这两个女人身边生活多少时间仍然摆脱不了相似。
她请他去南食肆吃饭,谈论芯片的进展,银宝暄时不时回答她两句,对进度有种别人没有的轻描淡写之意,系统做了二版,能够准确分辨各种场景下类似亲密行为的暴力,重新搭建了一版公共云端用于存储视频图像,以及芯片本身对于种种极端条件下的实验依照预期完成。
闫知绪听不懂专有名词,其余的部分理解得很深入,知道银宝暄必然会成为这次政变的核心人物之一。如果她和银宝暄有一层师姐师弟的关系,应当会进展得更加顺利,毕竟科研方向是那样的紧密。
虽然当年她也通过了系考,但并非科研方向的任意分支,仅是平淡地参与了最后几年校园生活后依照自己的规划正式进入政治领域,没机会更没由头和科研方向的孩子们打好关系。不过,她有她的本事,和银宝暄谈了暗花。
“这么快就发暗花了?”许猷汉站在玄关脱外套。银宝暄快他一步,外套搭在沙发,里头穿了件亚麻色宽版毛衣坐在沙发扶手看许猷汉脱衣服,被许猷汉提醒才回话:“刚发没多久,十二兆杀我,听说已经有人接了。”
“要换住处吗?”
“不用,今晚周围就会驻人,你注意别取手环就行。”
“知道啦,主要还是你啦,还等着看你出糗呢。”
银宝暄笑了下不在意地伸懒腰,衣服如幕布升起又降下,许猷汉看在眼里。他们并不意外暗花,争权夺势总要流血,既掌握堪比命脉的新技术又是主席候选人的儿子,他若不死,站在对立面的谁能睡得着觉呢?十二兆,真是血本。
他们从暗花聊到特督部,话语之间的联系变得碎,各自洗澡换衣,回复未处理的讯息。卧在一块儿将睡未睡时许猷汉才想起伏天皓给他下的任务,双臂横压着银宝暄的臂膀讲:“我碰到伏天皓了,他在机动一部任职。”
“正常,他也不能一辈子在部队里。”银宝暄翻身平躺,许猷汉被拉到他身上趴伏,面对面继续说,“他们跟你们一样,再好的能力又能怎样,到了三十五岁就是大下坡,一不小心受伤一辈子搭进去的也有。他三十一岁了,还能有几年好?现在不转,以后他还能有机会转?”
许猷汉捏他的头发,对关于“他们,你们”的内容表达没有异议,这是公认的事实。很早以前许猷汉就清楚,自己就算再小心,顶多就是跳到三十岁,三十岁以后多半就是走上教学,编舞等幕后工作,舞蹈也好,军人也罢,从来只是一个阶段的事情。
有时候他会想,就算银宝暄没有把他推到电车脚下,他也会在某一个瞬间自己把自己折断。银宝暄察觉到他的注意力已然完全转移,谨慎地翻阅他的表情,捏了下他的耳朵。
“不是说这个,”许猷汉回神,抿嘴轻笑道,“你说,他是不是谈恋爱了?让你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然后帮他求另一个人把他放出黑名单。他跟我说,我不认识,但跟你说,你就知道是谁。那是谁呀?”
银宝暄沉默片刻,将伏天皓拖出黑名单,编辑一条甚短的讯息传给备注为“饼干”的账户,然后才告诉许猷汉,“饼干”是伏天皓的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