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在居民楼周围的一家羊肉汤店的二楼举行,他们俩最晚到,推开门一张张脸望过来,均是一种不明确的对迟到的质问。他们挤到李儒生身边坐,李儒生调侃他们干吗去了?来这么晚?银宝暄吸气摇头没言语,许猷汉接话说睡得不想来了,被逼着起的,感觉不像年轻那会儿了,不睡也行。李儒生偏头,耸起一侧肩膀,喷气似的喷出短促的笑声。
没人再说话,各自埋头吃饭。银宝暄一面吃一面打量这些人。除吃饭仍在思考的边清和已打过照面坐在一起的尹枢白与诸启以外,另有三个人,两女一男,甚年轻,看起来像学生,手却是肿大皲裂的老态。大多数没有升上青树的年轻人的手均是这样。生存,工资,税收,比幸福更快一步且毫不婉转地掉落手心,太年轻的手根本无法承担。
其中一名女生注意到他的视线,回望他,细眉紧蹙,像在辨认他的身份。银宝暄没管,一径吃饭。包间里热气腾腾,蒸得许猷汉更困,筷子捏成叉杵在碗里,无力地咀嚼着羊肉。银宝暄尝到好吃的菜便挑一两筷喂给许猷汉,李儒生腆着脸讲也喂我吃呗。他倒没撂挑子不干,真挑一筷给李儒生,李儒生的表情噎住了,接着拿碗来接。许猷汉低低地笑,轻声说:儒生,如果别人进你就退,是追求不到任何人的。李儒生很快地抿了下嘴唇然后笑,不否认这件事。
“那个,要不先自我介绍一下,大家。”诸启翻起眼伸着脖子左右看,掌心向上无力地指尹枢白,“我叫诸启,和尹枢白住在三零二室,刚搬到这边来没多久。”
目光汇聚到他身上,最先做出回应的人是那个看了银宝暄很久的女生,她叫牧羽,和罗禧住在一零一室,之前就住在这边,大概住了两三年。男生叫何冕,是她们工作地方的朋友,这段时间刚好寄宿在她们家里。他们现实中也是朋友,一开始分离各地,在游戏里认识,后来讲好约会,从各个界区赶到稍微不那么贫穷的地方见面。牧羽记得他们刚见面时都在笑,快分开时没办法再笑。罗禧到站前,弓着背站在列车门前对她说,好想下车以后就变成六十岁。她无意识地向上看,像被吊住颈子,疲惫地回车门不是时空门,工会的大门才是。推开不就到了一个看似能够重新生活的世界。
轮到他们说名字住地,银宝暄最后说,甚普通的三个字竟出现了掷地有声的效果。那几个孩子惊讶地张大眼睛齐唰唰地转过头来,盯住他的脸。他挑眉,问怎么的?认识我?他拿手肘蹭许猷汉的手臂,许多人他见过也不记得,有些许猷汉见过,许猷汉见过就记得。许猷汉仔细看他们的脸,轻轻摇头。没有,他们几乎见不到这种层级的人。
牧羽察觉到反应导致的异常,尴尬地打圆场,眼神飘忽,忍不住深呼吸,搓尾指:“啊,没有,就是有朋友的名字音似。”
“那还蛮有缘分的,”李儒生望住牧羽,好似随口一说,“从新一代开始,银姓就越来越少了,很大一部分要么打仗死掉,要么抢险救灾死掉,剩下那点儿活着的大都在一级区生活。你们身边有姓银的,可要珍惜呀。”
“不是银,是殷。”
“是吗?我误会啦。”
李儒生偏脸递了个眼神给银宝暄,银宝暄不动声色地点头,翻出他珍藏的表情谱系,嘴角挑着点儿笑意问:“你们知道死的是谁吗?”
“只知道出牌时间是晚上,应该是你们去警局不久就出牌了,”罗禧斟酌用词,拿手背左右贴脸颊,因心情而感到无法抑制的燥热,“你们的嫌疑应该可以排除,总不能在警察的眼皮子底下杀人嘛。那段时间我们三个都在家里,刚下班没多久在做晚饭,没有听到什么动静,更晚一点的时候有听到枪声,但是没敢出去看。早上就听到五零一的住户惨叫,看到了血。”
何冕从衣兜里翻出湿纸巾给罗禧擦脸降温。许猷汉多看何冕一眼,皱着眉努力回想,仍然对他们没有印象,说是同一时段的学生,年龄对不上。毕业后最差不过是在镇裕区,镇裕区以下的区他们根本没去过,生活中自然更加不可能。他们一定认识银宝暄,不认识脸孔,认识名字。会是在贡献榜上或论坛上认识他们吗?不,他们参与游戏的频率低,榜上无名,论坛上提到他们大都是颜色和描述,论坛在普遍情况下不允许提及他人真名。
“你们住在哪个区?”许猷汉突然问,他们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他,不确定在问自己,直到许猷汉用手指他们才开口回话。
“额,我,我跟牧羽住在识岳区,何冕住在宝畋。”
“在交接处?”
何冕点头,脑袋往牧羽的方向转,卡顿似的动两动没彻底转过去,低着头握着下巴啃咬无名指肚。诸启不能明白盘问现实住处的意义,更不明白他们做出这种反应的根本原因,看起来不是特别胆怯的人呀。他想问尹枢白,偏脸看见尹枢白呆呆地微张着嘴盯住李儒生的脸孔,即刻倍感荒谬地跌出笑,主动将话题引回游戏上。
“反正,嗯,就是按照这样讲的话,死者可能是六楼住户也可能是一零二住户,大家怎么想的?做哪个任务?道具赛的危险性大家清楚吗?”
“你觉得呢?”许猷汉并不想回答问题,低下头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他紧张,吞咽唾沫快速眨眼回:“两个任务一起做肯定是最有效率的,就是需要大家讲一下那个时候在干吗?”
问题直指没有明确时间线的李儒生和边清。枪声响前尹枢白就贴在门镜上看了,具体看到了什么,他没和诸启说,独自出门后带着伤回来。诸启给他包扎时问他怎么了,他只是摇头,制止了诸启想要出门去一探究竟的心。
“我和边清去吃晚饭了,就在小区门口旁边那家小店。”李儒生瞟见尹枢白的呆傻的表情,眉毛折断,旋过脸看反方向。昨天晚上,他没去哄,回去看边清写了一晚看不懂的公式,烟灰缸里歪斜地插满烟蒂。
诸启焦躁地挠了挠头发,嘶声道:“所以没人看到现场了?那关于五零二室的那个凶案,有什么头绪吗?”
“这个有的呀,颜羡之的尸体出现在我们家床底下之后,我们看到她回家了哦,人死了,样子倒是没大变,今早还和我们吵架。”
他们出门前,银宝暄站在门口一边等许猷汉把自己裹成雪团,一边哈欠连连地穿一件漆皮毛领外套,内里是虎纹毛,高腰牛仔裤的皮带随意地坠着。颜羡之冲下来就撞到他身上,他自眼角扫她一眼,拿拇指背刮两下眼窝,没立刻说话。颜羡之要说的话和之前没区别,抱怨他们打游戏的声音太细碎,干扰她的睡眠,致使她的牙齿开始湿漉漉地阵痛。银宝暄安静倾听她抱怨,手指规律性地轻敲大腿,思考怎么回应这个执着在原地打转的女人。你去看心理医生吧。银宝暄这样讲,许猷汉听见了,预感马上要开始大嗓门地吵架,怒吼,以此掩饰内心的恐慌和焦虑。他闪到银宝暄身边,笑眯了眼睛,躬身和颜羡之平视,姐姐,他不是故意的,不要生气好吗?我们真的真的很小声了,体谅一下弟弟们好吗?我们也知道姐姐很辛苦,原谅我们吧,姐姐。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