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清钻出小树林,站在路灯旁拍打黏在身上的草屑和泥土。天黑尽了,周围的居民楼透出暖黄色的光,路上仅有她一个人,路灯像是一簇专为她打的聚光。她躬身在绿化旁的水龙头清洗血迹,甲面,指缝,然后才是手腕和脸庞。他们选定一零二住户的原因简单,他出来看热闹。李儒生与她刚好为观察住户的实际情况下楼,他看见他们来迅速关门,却被李儒生猛然抓住门板拉开。她即刻闪身顶入房间,匕首横在身前,看着他后退,看着他眼睛里的如影随形的她自己。匕首刺入他的肩膀,拔出时血溅她满脸,像涂画,像不小心碰到的水杯。
她扪住他的嘴巴,掐断呼救,只剩下呼呼哧哧的闷声。她黑亮的发温柔地匍匐搔动着他的皮肤,脸目中没有凶恶,残毒,不过是认真的神色。一个女人压在一个男人身上不仅仅有浓情蜜意的体味,柔软的嗓音,也有索取,强迫,狠厉的姿态。李儒生赶在下一刀刺进脖颈之前蹙着眉,拜托她把机会让给他。他原来会用名字作为自称,让给李儒生,好吗?
边清松开手,坐到茶几用湿巾擦洗脸孔,没有办法再和以前那样擦出懵懂无知的脸。她也拥有了冷漠无情到别人觉得不好掌控的神色,盯着李儒生将自己生命中无力承受的愤怒,痛苦拆解成一拳一拳打得对方零落。人是不是都这样呢?无论是何种阶级,是何种性别,是何种性向,最终均有这样一个暴力的时刻,把别人生生打死,眼眶竟同样生生地挂着泪痕。
褪去血衣,血仍依附在他们身上。边清深深地吸气,湿手将发丝捏成一绺,拉到耳后,旋过身见李儒生站在不远处,手指捉着萤火虫。李儒生烟瘾在此刻显得尤为严重,边清去往他的身边,问他吸烟是什么感觉?她不爱闻烟味,觉得类似某种物品被烧毁的气味。李儒生低头咳嗽一声,往居民楼方向走,“吸烟就是安抚躁动的借口”飘到边清的耳边,如异形的耳坠。
她跟他要烟,她第一次吸烟像是吸了无数次。李儒生揽着她的肩膀,笑眼弯弯,亲昵地说,吸烟会死超早哦。她呼出白烟,快乐地跌出笑的泉水。难道这时候还怕死呀?她闻见李儒生□□上随着呼吸蒸出的淡淡香气,无法分辨是哪种香,若有似无地撩拨着她的感觉器官。她在他耳边问:你有喷香水吗?李儒生躬身靠近边清,嗅闻她的发。她侧脸吸烟,李儒生甲面上宝蓝色的火焰图纹吸引目光,拿中指轻抚,无声说,内外之差。边清深深深深地笑了。
“你没有味道,可以尝试一些经典款香水,Larme d‘Opale、Midnight Sun、Single Note:Hinoki这几款应该很适合你。”
“你用的是哪款?”边清抖落烟灰,好奇而执着地追问,“在这几款里吗?”
“不在,因为我没喷香水。你喜欢我身上的味道?那你要记住这个味道噜,这是你不错认我的秘诀哦。”
边清吸烟,走进楼道才反应过来,恍然大悟般,直言道:“你刚刚是在勾引我吗?”
李儒生用力搂她,脑袋撞在一起,边清听见他笑:“哎哟,怎么给我扣上这么大一顶帽子,勾引未成年我这不就成变态了吗?小阿清。”
“你要是说一句话给我听听,就算我被你吸引不算你主动勾引我喽。”
“什么话?”
“求求你,让我躲一躲吧。”
边清挣开他,站到三楼的缓步平台,俯视李儒生,烟已快燃到尽头,她吸了最后一口,踩灭。李儒生不抗拒,脸孔闪烁着年轻真好的色光,随意地复述一遍。求求你,让我躲一躲吧,谢谢你。沙沙的声音和银宝暄靠近她的那一幕重叠,她长出一气,明白没有勾引这回事,全部是他与朋友相处的习惯移植到她身边后的误读。她想,我的成长是一条草蛇灰线。
她冲他裂出笑,率先往上走,一步三阶梯,上到四楼门牌却是三零二。李儒生泊在她身后,扶栏杆往下望,门牌号模糊不清。她退到李儒生旁边,匕首反握在右手,询问李儒生现在是什么情况,故事里的鬼打墙吗?李儒生哼着不知名的调子,眼光流动敏捷:道具赛这种情况很常见,道具效果吧,得把我们弄出去。
“什么是道具赛?”
“你还没碰到过道具赛哦,运气这么好——道具赛就是在原来的规则基础上增加更多小任务,完成有几率获得一些新奇的道具。同时增加一个‘大吉’的牌面,拿到这个牌的人会比较容易得到道具。因为有小任务,所以我们全是被杀的目标,道具赛是比较容易全军覆没的规则之一,熟手碰到了都会选速出。大家都想活,对不对。”李儒生与道具赛打的第一次照面惨烈非常,可谓是牵肠挂肚,肝脑涂地。那场游戏只有他活下来,看见她是如何轻松地推倒那些人,从一个水坑跳到另一个水坑般跳到他们的背上,像是收菜籽时孩子们扑在倒横的菜籽上跳跃的场景,溅起来的既是菜籽也是血滴,飞扬的既是笑脸也是裙摆。他能活下来很大程度得拜谢尹枢白给他的无数伤害与痛苦,使他能在对方真正发怒前离开。
“听起来像是人要睡醒了,所以梦境里的人就要压缩销毁。”边清讲完怔愣片刻后迅速陷入另一层面的思考中,脸孔沉入黑暗的木箱,食指快速波动如写。他们这些理工方向的天才跳进计算和推理总如入无人之境,李儒生已习惯,右手遮着嘴巴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空手向前随意一挥,身边多出只棕红色鬃狼,四脚站立约有一米左右的高度。李儒生命令道:回家。它在楼道里行走,奔跑,寻找一条生路。李儒生挎着边清,跟随它,脸庞上是一双国境线似的笑眼,合起眼是线,张开眼是太阳升起。
他们离开重复的楼道,层叠压下来的楼梯截面哗啦一下从边清眼前划过,她大喊我懂了,我懂了!李儒生问她懂什么了?她说熵减!李儒生拽着她跟随鬃狼跳入黑如深井的洞口,在旋转漂浮之前,之中,之后,皆没懂她怎么在这样短暂的时间里明白了什么关于熵减的内容。他们的脑袋和我们的就那么不一样吗?李儒生不需要想明白,有些问题本来就不是属于他的。他们回到亦真亦假的居民楼,枪口抵住李儒生的额头,原来他们一直在三楼下的缓步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