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时。
离恨水的房间被敲响。
离恨水开门一看。
宋微生身着青衫,站于门外。
“伤如何?”
“已无碍。”
“要不要随我去靖怀?”
“好。”
“收拾一下,备些金银,换身衣裳,我们即刻出发。”
二人出宁乐府,未惊动任何人。
宋微生未御剑,只似寻常旅人,缓步下山。
离恨水默默跟在身后半步,目光始终不离师尊背影。
过城门时,守城修士恭敬行礼,目光在离恨水身上停顿一瞬,带着探究。
离恨水垂眸。
他们并未直接御剑入城,而是在百里外落地,改乘马车。
离恨水对马车颇觉新奇,宋微生则闭目养神,将周身气息敛,与寻常富家公子无异。
及至城郊,便已官道宽阔,车马如龙,行人摩肩接踵。
抬头望去,城墙高耸,门楼巍峨,上书两个厚重金字:靖怀。
入得城来,酒楼旗幡招展,商铺鳞次栉比,绸缎庄光鲜亮丽,当铺门庭幽深。
宋微生一入城中便让离恨水打探城中可有异事。
发现异事倒无,却有一人在此流连,众人称他为惜玉。
听闻他是被逐出仙门的世家子,是流连秦楼楚馆的浪荡客。
是以扇代剑、笑睨苍生的狂徒。
一袭青衫总染酒渍,折扇轻摇间,能吟风月词,亦能布杀生局。
他浪荡其外。
他常道人生苦短,自当及时行乐。
他总在赌坊将赢来的银子随手撒给乞儿,转身便踏入花舫,醉卧美人膝。旁人斥他顽劣,他却笑叹:“诸君汲汲营营,所得未必有我散去的多。”
他斯文其骨。
他曾在屠宗灭门后,于血泊中拾起完好的古琴,信手一曲《广陵散》,叹道:“可惜了这焦尾良材。”
谈笑间引经据典,诗词书画无一不精,眉眼间却总凝着阴郁与厌倦。
他败类其行。
“规矩是给守规矩的人准备的。”
他可为一壶酒跪地求饶,也为一句辱没师门的闲话,将整条街的舌头尽数割下。
仙门视他为耻,魔道忌他反复,他却自在独行:“我自成我的道。”
他纨绔其姿。
曾一掷千金包下整座城池的灯笼,只为博歌姬一笑;也曾因城主轻慢,一夜之间让其家族百年基业化作焦土。他享受将他人的命运当作玩物肆意拨弄的快意。
他也睚眦其心。
“我这人没什么优点,就是记性特别好。”
你若伤他一分,他必百倍奉还——或许不在当下,而在你志得意满、忘却旧事之时。
昨夜惜玉又刚血洗了别的城主府。
故,惜玉此人值千金,只不过是他的命。
“此人倒是有趣。他常在何处?”
“常流连于秦楼楚馆、赌坊花舫,大多傍晚出行。”
“知道了,我们晚上去会会他,见见这千金命。现在先去找一住所。”
他们入住城中最好的客栈“云来阁”,要了两间临街的上房。
推开窗,底下便是最繁华的十字街口,人潮如织。
“师尊,我们当真要去会会那个惜玉?”
“你怕?”
“弟子不怕!只是传闻那般凶戾,我们初来乍到……”
“凶戾之外呢?”宋微生抬眼。
离恨水愣住,回想听来传闻:“他散财,吟诗,弹琴,也灭门,割舌,毁家业。”他眉头蹙紧,“徒儿不明白,一个人,怎能如此?”
“那我们去‘千金阁’,亲自见见。”
“千金阁?”
“靖怀最大的赌坊。”
待来傍晚,华灯初上时,“千金阁”门前已车水马龙。
宋微生换了身暗青锦袍,玉簪束发,腰配流霜,俨然是位贵公子。
离恨水则一身黑衣,跟在一旁,像是宋微生的侍卫。
千金阁大厅极阔,数十张赌台围满赌客。
二楼雅间垂着珠帘,隐约可见人影绰绰。
宋微生未在一楼停留,径直走向楼梯。
一名中午管事含笑迎上,躬身道:“公子面生,是第一次来?楼上请。”
宋微生选了张靠窗的牌桌坐下,要了壶清茶,放下一锭金子。
“玩两把,等人。”
他手气很“平常”,有输有赢,目光极少落于牌上,大多望楼下景象。
约莫半个时辰,楼下骚动。
珠帘响。
一双沾了些许尘泥的青缎面靴子踏了进来。
来人一袭青衫,微染酒渍,不显邋遢,反有种落拓风流。
左耳垂着一点青碧,形似泪滴。
他手里把玩着一柄合拢的折扇,扇骨似玉非玉。
面庞俊美,眉眼间倦怠阴郁,唇角似笑非笑。
正是惜玉。
他缓步至于赌桌前,随手将一袋金银丢在桌上。
先倒酒于杯中,又一口喝进,才道:“赌一局?”
众人纷纷上前。
惜玉一边酌酒,一边赌。
不过惜玉此次运气不好,金银输了个光。
周围爆出哄笑。有人高喊:“惜玉公子,今夜手气可不太顺啊!”
惜玉浑不在意,甚至笑容愈发明艳。
宋微生在此时下楼。
只见惜玉将身上配戴玉佩也赌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