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乐城的清晨,离恨水是被一阵喧闹吵醒的。
他推开窗,看见街上比往日热闹许多。
孩子们三五成群,手里攥着纸做的假花、画歪了脸的泥人、用草绳编的蚂蚱,嘻嘻哈哈地跑来跑去。
有人在门口挂了一条纸鱼,被风一吹,晃悠悠的,路过的人抬头看一眼,笑骂一句,也没人摘。
他趴在窗台上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看见一个孩子把一朵纸花插在卖包子婆婆的蒸笼上,婆婆佯怒举勺要打,孩子一溜烟跑了,边跑边喊:“愚人节快乐!”
离恨水这才想起来,昨夜在书阁翻到过这个。
一年之中唯一可以开玩笑的日子,说什么都不作数,做什么都不生气。
他飞快地洗漱,跑出房间。
跑到庭中时,宋微生已经站在桃树下,正在拭剑。
流霜剑身映出天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清冷。
“师尊!”离恨水跑过去,气息还没喘匀,“今日是愚人节!”
宋微生没看他:“嗯。”
“师尊知道?”
“昨夜你翻书翻到那一页,翻来覆去看了四遍。我若再不知道,便是瞎了。”
离恨水噎住。
他昨夜确实翻到那一页,确实看了很久。但他以为宋微生在打坐,不会注意他。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低下头,耳朵开始发烫。
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袖口,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微生收了剑,从他身侧走过。
“还不去练剑?”
“师尊!”
离恨水喊住他。
宋微生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离恨水鼓了鼓勇气,开口:“师尊,今日是愚人节,说什么都不作数的。”
宋微生没有说话。
离恨水的声音越来越小:“所以弟子想跟师尊开个玩笑。”
宋微生依旧没有说话。
离恨水深吸一口气:“师尊,我喜欢你。”
廊下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桃树的声音,能听见街上孩子们的笑声远远传来。
离恨水说完就后悔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
“是、是开玩笑的,愚人节嘛,说什么都不作数的……”
宋微生转过身来。
离恨水不敢抬头。
他只看见宋微生的衣角被风吹起,看见那双素来握剑的手,垂在身侧。
然后他听见一声极轻的笑。
很短,像是没忍住。
他猛地抬头。
宋微生的嘴角微微弯着,已经收回去了。
但他看见了。他真的看见了。
“愚人节的玩笑,”宋微生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确实不作数。”
他转身往书房走。
走出几步,停下。
“跟上。今日教你一套新的剑法。”
离恨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阳光落在那袭月白衣袍上,把那些冷硬的线条都染得柔软了些。
他忽然笑了,快步跟上去,走在宋微生身后半步的位置。
“师尊。”
“嗯。”
“那——明日我还能再开一次玩笑吗?”
宋微生没有回答。
但离恨水看见,他的脚步,好像比刚才慢了一点点。
上午练完剑,离恨水偷偷溜出府,在街上逛了一圈。
街上比早上更热闹了。
有人在卖一种奇怪的饼,说是“吃了能让人说实话”,结果买了的人咬了一口,辣得眼泪都出来了,追着摊主满街跑。
有人站在路口,一本正经地告诉路人“前面发银子”,等一群人跑过去,才发现是骗人的,笑骂着又跑回来。
几个孩子围在一起,商量着怎么骗卖糖葫芦的老爷爷。
一个说“我假装摔倒”,一个说“我假装哭”,最小的那个想了想,说“我假装喜欢他孙女”。
其他几个一起扭头看他,他理直气壮:“怎么啦,我真的很喜欢她呀。”
离恨水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
他想起自己刚才在庭前说的那句话,耳朵又开始发烫。
他摇摇头,继续走。
卖包子婆婆的蒸笼上还插着那朵纸花,她没摘。
他买了两包子,婆婆多塞了一个给他:“今日过节,送你一个。”
他揣着包子往回走,路过一个小摊,看见摊上摆着些小玩意儿。
他的目光落在一支木簪上,簪头刻着一朵桃花,歪歪扭扭的,不算精致。
“这个多少?”
摊主是个年轻人,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是宋神君新收的那个徒弟?”
离恨水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城里谁不认识你。”摊主把木簪递给他,“拿着吧,不要钱。替我向神君问好。”
离恨水推辞不过,收了木簪,走回宁乐府。
他站在宋微生书房门口,犹豫了很久,把木簪放在门槛上,敲了一下门,转身就跑。
跑回自己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喘气。
过了很久,外面没有动静。
他开始后悔,是不是放错地方了?是不是该当面给?他趴在门缝往外看,什么也看不见。
又过了很久,他听见脚步声,很轻,从他门前经过,没有停。
他躺回床上,看着帐顶,心想算了。
第二天清晨,他在庭中练剑时,无意间瞥见宋微生的发间,别着一支木簪。
簪头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桃花。
他愣在那里,差点忘了剑招该往哪里递。
宋微生抬眸:“专心。”
他赶紧收回目光,继续练。但嘴角弯着,压都压不下去。
愚人节下午,叶宜晚来了。
她来得突然,直接落在宁乐府门口。
离恨水正在庭中练剑,听见动静回头,便看见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她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没有束甲,看起来比平时随和些,但眉眼间的英气还在。
“叶将军。”
叶宜晚点了点头,往里走:“你师尊呢?”
“在书房。”
叶宜晚脚步不停,走到书房门口,把食盒放在门边,没有敲门,转身就走。
离恨水追上去:“叶将军不亲自给师尊?”
叶宜晚看了他一眼:“他忙。”顿了顿,又说,“你替他收着。”
她说完就走了。离恨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想起,叶将军以前,好像也有一个想送糖的人。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食盒,揭开一角,里面是糖。
街上卖的那种最普通的糖,用红纸包着,上面还沾着一点糖粉。
他把食盒端到厨房,拿出一半,摆在宋微生书房门口,用一块石头压着。
另一半,他自己吃了。
糖很甜。
甜到他坐在廊下,对着那棵桃树发了好一会儿呆。
燕无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离恨水站在书房的窗外,偷偷看着书房内的宋微生发呆,听见院门响动,探出头去,就看见一个白衣人站在庭中,正抬头看那棵桃树。
那人身姿清瘦,面容温润,腰间挂着一个药箱,整个人像从月光里走出来的。
离恨水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书阁的画像里见过这个人。大师伯,燕无。
燕无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见离恨水便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