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锋没入。
无声。无血。
不似人。
离恨水身形晃了晃,垂目看心口剑柄,复又抬眼。
眸中澄澈褪去,余一片空寂。
“微生。”
离恨水再开口时,声音变了。
是宋安乐的声音。
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带着一点点嗔怪,一点点无奈,还有一丝丝温柔。
那声音让宋微生恍惚,仿若阿姐阿还在耳旁。
宋微生手一颤。灵力骤乱。
流霜剑在剧烈颤抖。
“你让我不认得了,变了好多。”
宋微生听着声音,却道:“阁下究竟何人?耍宋某好玩吗?”
“哈哈哈哈哈……”
不再是宋安乐的声音。
也不是离恨水的声音。
声音凄厉,因是一男子使用了隐音咒。
“被识破了啊。”
话音落,他的身形随之扭曲。
月白旧衣褪色消融,其下浓稠黑影翻涌。
唯流霜剑钉于心口,寒光孤悬。
黑影成型,人形轮廓,面目混沌。
“嗔痴怨贪,喜怒惧哀,爱恨难消,”声从影中传出,“此仍为神君?可笑!”
“阁下以影示人,未敢露面。藏头露尾之辈,倒敢来论我之过?猥劣!”
“济世救人,庇佑苍生,慈善怜苦,仍是我师尊之行,你只见片叶,便以为见林?狭隘!”离恨水从偏房奔出。
离恨水奔至宋微生身旁:“师尊,你没事吗?”
宋微生冷眸睨他。
“我……”
宋微生依旧睨他。
“之前都是叫神君的,今日为何叫上师尊了?”
离恨水却又感觉不好意思,低下头去。
“我本是一直想叫的,只是我怕给您丢脸,一直不敢当面叫,今日情急便叫了出来。”
“看出来了,私下没少这么叫吧?”
宋微生这才重望那黑影。
“退下,回房去。”
离恨水未语,黑影声至:“无知小儿,此处哪有你插话的份?”
声未落,影已至。
黑影单手扼其咽喉,向上提起。
离恨水双脚离地,挣扎无果。
“微生,这便是你教出来的好徒儿?好生无礼。”
“我的徒弟我自会管教,不劳阁下费心。”
宋微生抬剑便刺寒声道:“放开。”
黑影躲闪,十几招过后,黑影无事,离恨水依旧在黑影手上,呼吸艰难。
“心疼了?今日来,只为一试。”
“试什么?”
“试你是否真如传闻那般,道心坚不可摧,还是早已……裂隙遍布。”
它话锋一转,指向离恨水:“比如,为了这么个资质平平的小东西,你能退让到哪一步?”
宋微生面色如霜:“他的来历,我自会查明。不劳阁下费心。”
“查明?”黑影嗤笑,“你查得清么?南村北荒,吃百家饭……这话你自己信几分?”
离恨水挣扎着,从喉间挤出嘶哑的声音:“胡……说!我仰慕师尊,真心实意!”
“真心?世间最易变是人心,最可笑是真心。你的真心,值几斤几两?又能暖他几分?”
它手指略微收紧,离恨水脸上血色尽褪。
“不如,让本座帮你试试这‘真心’的成色?看他能为你这师尊,忍到几时?”
黑影抬手,掌心朝上。一滴浓稠如墨的液体在他掌心凝聚、悬浮。
“此为蚀髓。只一滴。入体即化,循经走脉,不伤血肉,只蚀灵力根基。过程缓慢,如附骨之疽,无药可解,直至灵力枯竭,道基溃散为一介凡骨。”
它看向宋微生:“此物罕见,炼制极难。对你这般境界,或许需三五滴才能初见成效,毁你百年道行。”
然后,它转向离恨水:“但对你……一滴足以。三日之内,你苦修得来的一切将化为乌有,从此灵窍永闭,再无缘仙途。”
“你来选择。”
离恨水不在乎自己会承受多少痛苦。
皮肉伤,筋骨断,他都能忍。
但蚀髓毁掉的是他站在师尊身边的资格,是他仰望那道背影的根基,是他存在于此的意义。
他怕的,原来不是自己变回凡人。
他怕的是,从此连远远看着师尊、默默跟着师尊、偶尔能为师尊做点微不足道小事的资格,都没有了。
“你仰慕他,是否只因他强?”
“他若有一日跌落尘埃,你可还认这师尊?”
“你此刻代他受刑,心中可有一丝悔?”
黑影话语灼灼,却动摇不了他的心。
算了,自己这微末道行,毁了也就毁了……
“我……”
话未落,宋微生却先出招。
月光与流霜的清辉落在他身上,白衣无风自动,脚下蔓延出霜纹。
“你试炼他人真心,是因自己无情。”
“你玩弄魂毒嘶嚎,是因自己无声。”
“你藏匿阴影轮廓,是因自己无相。”
“他的真心,我看见了,不必你再试。”
“难为一小辈,你不羞愧?还是不敢与我一战?”
宋微生迅捷而出。
流霜剑势未收,左手化掌为推,竟将那滴蚀髓直贯黑影心口。
不料,黑影为虚,蚀髓进入,并无用处。
“虚形无体,此物于我无用。”
黑影与宋微生纠缠撕打。
影随剑动,剑逐影空。
十招,三十招,七十招……
剑风削不断影,黑影也近不得身前三尺。
百招内,竟难分胜负。
“叫声阿兄,我来护你。”
声音自天边响起。
宋微生听出是那玄衣人的声音,便直接开口:“阿兄,救我。”
玄衣人瞬息之间便来,抬手一招,黑影便已消散。
蚀髓也被玄衣人收下。
宋微生忙至离恨水身旁。
“师……师尊。”
“莫怕,我在,可有伤?”
宋微生指尖拂过他脉门,灵力一探即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