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恨水未回答,却听玄衣人嗤笑。
“如果这样便能受伤,那你的徒弟真是蠢笨。”
“你也一样,明不不敌,还要相战,愚蠢。”
“我说过,唤我声阿兄,我护你一世。”
“今日如是,往后亦然。”
“多谢阿兄。”
“你仍是我阿弟,又何需谢。”
在此时,从不来看宋微生的燕玄烨竟在此时赶来,叶宜晚引路,燕无跟于燕玄烨身后。
“微生,可有事?”
宋微生望去,语气淡淡:“无妨。”
燕玄烨的目光掠过宋微生,落在玄衣人背影。
叶宜晚一步已挡在宋微生侧前,手按剑柄。
燕无静立,目光扫过离恨水颈间瘀痕。
玄衣人未回头,只低头把玩着掌心蚀髓,指尖微动,那滴浓黑毒液便如活物般在他指间缠绕流转。
燕玄烨向玄衣人行一礼:“多谢阁下援手,解我徒儿之困。”
玄衣人头也未回,只淡声道:“青云掌门客气。本座不过是路过,见不得些藏头露尾的腌臜东西,扰人清静。”
燕玄烨神色不变:“不知那‘扰人清静’之物,阁下可曾辨出根脚?我青云峰弟子受袭,此事必不能善罢甘休。”
“根脚?一团聚合了嗔痴怨毒的影子,借了他人声口,用了点失传的阴损玩意儿罢了。无根之萍,毁便毁了,何须深究其源头?倒是掌门你,来得真是巧。”
燕玄烨仿若未觉,只道:“徒儿有难,为师该来。”
“微生,既已无事,便带你这小徒回去歇息吧。此处有为师。”
玄衣人却忽然插言:“且慢。”
他指尖一弹,那滴“蚀髓”化作一缕黑烟,消散于无形。
“这小东西,筋骨平平,心性倒有几分意思。方才那般情形,未露惧色,也算难得。”
离恨水挺直了背,不言语,只望向宋微生。
宋微生尚未开口,燕玄烨已道:“微生收徒,自有考量。根骨虽可琢,心性更重。阁下以为呢?”
“心性?”玄衣人嗤笑,“最是易变,也最是可笑。今日可为你舍生忘死,明日亦可因利反噬。掌门莫非忘了桃若村旧事?”
“世间百态,人心纷繁,皆是修行路上必经之景。微生历经此劫,道心愈坚,足矣。倒是阁下,似乎对劣徒往事,知之甚详。”
“略知一二。毕竟,能得太微认主之人,想不引人注意也难。掌门当年于洗剑池授剑之时,可曾料到今日?”
“神剑择主,自有天意。微生秉性纯良,天资卓绝,得神剑认可,乃其机缘,亦是青云之幸。阁下似乎对此剑,颇有渊源?”
“渊源谈不上。只是活得久些,恰巧听过些故老传闻。比如,此剑煞气过重,易噬其主。又比如,持此剑者,往往命运多舛,不得善终。”
“当然,传闻而已,做不得数。或许微生,能打破这宿命也未可知。”
“宿命之说,虚无缥缈。我辈修道,本就是逆天而行,何惧区区传闻。”
“劣徒自有他的路要走,亦有我这师尊,与青云峰上下,为其护道。”
“护道?”玄衣人忽地低笑,“好一个护道。但愿掌门这份护道之心,能始终如一,莫要……半途而废,或另作他用。”
叶宜晚沉声开口:“阁下援手之恩,叶宜晚铭记。然师尊待微生,向来视若己出,尽心竭力。阁下此言,未免有失偏颇。”
“叶将军重情重义,令人钦佩。只是,眼睛看到的,未必是全部。人心隔肚皮,更何况是活了不知多少年月的老家伙。”
“看来阁下对玄烨成见颇深。也罢,日久见人心。今日之事,再次谢过阁下。夜色已深,不便久留,阁下请自便。”
玄衣人望向宋微生。
“阿弟,走了。”
玄影一闪,如墨滴入水,融于庭院阴影之中。
“燕无,你暂且留下,协助宜晚加强城中戒备,尤其是这宁乐府。”
“是。”燕无应道
“若有异状,即刻传讯。”
燕玄烨言罢,身影淡去。
叶宜晚看看宋微生,又看看燕无,终是抱拳:“我也去巡城。”
她转身欲走,却又停住,低声道:“微生,自己当心。”
宋微生颔首。
叶宜晚身形没入夜色。
只余三人。
燕无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宋微生面上:“师弟可需调息?”
“不必。”宋微生声音微哑。
燕无不语,指尖轻拂,一缕温和灵力已探入宋微生腕脉。
宋微生欲退,却被他轻轻按住。
“灵流滞涩,气血逆行。”燕无收回手,自袖中取出一枚白玉丹瓶,“虽无大碍,但心神震荡非小。此丹可安神。”
宋微生默然接过,未服,只握在掌心。
燕无转向离恨水,温声:“小师侄,伸手。”
离恨水一怔,看向宋微生。
“伸手。”宋微生道。
离恨水伸出手。
燕无指尖虚点,青光流转,抚过那道青紫指痕。
凉意渗入,刺痛骤减。
“多谢大师伯。”离恨水低声道。
“无妨。”
燕无又看向宋微生:“这孩子根骨极好,心性韧极。方才那般威压之下,神魂未溃,难得。”
宋微生看了离恨水一眼,少年立刻挺直脊背。
“回房去。”宋微生道。
“是。”
院中只剩师兄弟二人。
“那人……”燕无忽然开口,声音极轻,“便是你当年所遇的玄衣人?”
宋微生不语。
“师尊似乎,认得他。”燕无又道。
宋微生抬眸,望进燕无温润眼底:“师兄想问什么?”
燕无沉默片刻,缓道:“五百年前神魔大战,记载残缺。但宗门秘录有载,‘太微’确为魔王佩剑。剑出之日,曾引九天星坠,万剑同悲。”
他看向宋微生腕间:“此剑煞气极重,历代得主皆不得善终。师弟,你可知为何师尊明知如此,仍将此剑授你?”
宋微生袖中手缓缓收紧。
“因为,”燕无的声音低如耳语,“唯有身负‘太微’因果之人,方可执掌此剑。而能引动此剑认主者……”
他停下,未再说下去。
夜风穿庭过,梨瓣卷纷飞。
宋微生忽然道:“师兄精通医道,可曾听过‘蚀髓’?”
燕无眸光微凝:“蚀骨销髓,毁人道基。此物早该绝迹人间。”他顿了顿,“方才那黑影所用,便是此物?”
宋微生点头:“师兄可知,何处还能炼得此毒?”
燕无摇头:“蚀髓炼制之法,需以千魂为引,辅以九幽地火,耗时百年方成一滴。便是魔道鼎盛之时,也罕有人炼。如今……”他望向宋微生,“此物重现,绝非偶然。”
宋微生望向玄衣人消失的角落那里阴影浓稠,仿佛从未散尽。
“师弟。”燕无忽然正色,“无论那人是谁,无论他与你有何渊源,切记,魔王楚辞,早已陨落五百年。纵有残魂执念留存世间,也非当日之魔。”他伸手,轻轻按在宋微生肩上,掌心温暖:“你只是宋微生。”
宋微生怔然。
许久,他低声道:“我明白。”
“靖怀风景极美,师弟可以一游。”
燕无收手,取出一枚青玉符递给他:“此符与我心神相连。若遇险境,捏碎即可。”
宋微生接过。
“我去布防。”燕无转身,白衣没入夜色。
庭院彻底静下。
宋微生独立月下,摊开手掌。
白玉丹瓶温润,青玉符微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