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微生行至惜玉身旁。
他正输掉最后一块玉佩。
在众人的哄笑中,他却不慌不忙,笑吟吟地看向宋微生:“道友可否借剑一用?待我赢了这局,分你三成。”
那笑容清澈真诚,仿佛真是个走投无路的贵公子,而非昨夜刚血洗了城主府的魔头。
“可以。”
宋微生解下流霜,平放在赌台上。
“多谢道友的千金剑。”
惜玉又输了。
惜玉放下酒杯,叹了口气,似是惋惜。
他转头看向宋微生,脸上毫无愧色,笑容依旧清澈:“道友你应还有一把剑吧?可否再借我一用。”
人群哗然。输了一把,还敢再借?这人莫不是疯了?
“输了,你当如何赔我这两把剑?”
惜玉歪了歪头,折扇在掌心轻敲,眼中倦怠散去些许:“输不了。”
宋微生又将太微给出。
惜玉眸光微亮,看着那把太微,大笑。
“好剑,好剑!”
又看向宋微生。
“输了也无妨,这东西自有人为你去要,哈哈哈。”
这一局,赢了。
惜玉看也没看那堆成小山的金银。
他伸手,先将流霜拿起,双手奉还宋微生:“多谢。”
宋微生接过。
他又拿起太微递还。
目光与宋微生相接,他笑意加深:“好剑当有明主。”
惜玉这才从赢回的金银堆里寻出玉佩,随手系回腰间。又随意划拉出约莫三成的金银,推到宋微生面前。
然后,他拍了拍手,仿佛掸去灰尘。
不再看那满桌钱财,对着宋微生道:“多谢宋神君,后会有期。”
说罢,向赌坊外走去,只听惜玉对众人道:“桌上银钱,诸位自取。”
惜玉的身影没入长街灯火,青衫微晃,便再寻不见。
赌坊内先是一静,随即哄然。人群涌向那桌无主钱财,推挤争抢,骂咧笑闹复又盈耳。
二人离去,无人注目。赌客眼中只剩金银。
长街依旧熙攘,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师尊,我们现在……”
“回云来阁。”
“那人……我们不去追?”
“他会再来。”
是夜,宋微生未眠,有玉佩飘至宋微生面前。
宋微生伸手拿着,玉佩传来声响,正是惜玉声音。
“子时,画舫‘流芳’,凭玉佩前往。”
玉佩触手生温,浮雕着繁复的云水纹,却不是惜玉腰间那一枚。
子时将至。
宋微生身着紫衣云袍,似是官场新贵,离恨水依旧黑衣着装。
画舫游船,灯火连绵,丝竹管弦与娇声软语随水波荡漾。
这是靖怀城的另一张面孔,温柔乡,销金窟,是无数秘密随酒水倾泻、随夜流。
“流芳”舫是其中最华贵的一艘,三层楼阁,雕梁画栋,灯火通明如水上仙宫。
此刻正是最热闹之时,宾客登船,侍女如云。
宋微生掏出玉佩,待女见状,将宋微生引到最大的舱门前,便躬身告退。
“宋神君让你身边那俏郎君在外等等,你一人进来。”
离恨水望了宋微生一,读出其意思,便一人站于门外。
宋微生一人推门进来。
舱内陈设雅致,燃着清雅的鹅梨帐中香,与外间的浓香迥异。一张小几,两张蒲团,惜玉已踞坐其一。
他换了身月白直裰,未系腰带,衣衫微敞,墨发未束,慵懒披散。
左耳依旧坠着那青滴玉。
正自斟自饮,面前并非酒,而是一壶清茶。
见宋微生进来,只懒懒抬了抬眼,提起陶壶,将对面空杯注满七分。
茶汤清亮,香气清冽。
“坐。”惜玉放下陶壶,自己先呷了一口,“宋神君这一身紫袍,倒比那青衫更显贵气,只是……”他唇角微勾,“煞气也重了些。”
宋微生未接话,在对面蒲团坐下。指尖触及茶杯,并未饮。
“惜玉公子,”他开口,声音平静,“约我至此,不会只为品茶论衣。”
“不然呢?”惜玉轻笑,向后靠去,宋神君觉得,我这种人,约人该为何事?”
“论道?太累。议事?太俗。叙旧?”他笑意加深,“你我之间,无旧可叙。”
宋微生沉默地看着他。
“所以只是喝茶。”惜玉收回目光,提起壶,又为自己续了一杯,“顺便看看,敢把太微剑随手借人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看出来了?”
“看出一二。”惜玉把玩着空杯,“你比传言中更有趣,也更无趣。”
“失望?”
“谈不上失望。”惜玉放下杯,忽然站起身,走到舱内一角,那里摆着一张蒙尘的古琴。他随意拨了一下弦,发出一个喑哑的音。
“有趣无趣,本就无关紧要。这世间绝大多数事,”他又拨了一下,“都无关紧要。”
他转身,倚着琴案,看向宋微生:“就像这艘画舫,载着满船寻欢客,丝竹盈耳,醉生梦死。可若明日一把火烧了,谁又会真的在意?不过一堆灰烬,几段谈资罢了。”
“包括惜玉公子自己?”宋微生问。
惜玉闻言,大笑起来,笑到肩头微颤,长发滑落肩侧。笑声止住后,他眼中倦意更浓。
“包括我。”
他走回几边,未坐,只拎起旁边一瓶的酒壶,对着壶口灌了一口。
酒液顺着唇角滑下,他没擦。
“尤其是我。”
他将酒瓶递向宋微生:“茶太淡,喝这个?”。
宋微生未接。
惜玉也不在意,收回手,又饮一口
“知道我为何叫惜玉么?”他忽然问,不等回答,自顾自说下去,“不是珍惜美玉,是可惜。可惜玉易碎,可惜酒易醒,可惜……”他顿了顿,看向宋微生腰间,“可惜好剑,总易沾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