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爹偶作茶师，为贵人请去鉴赏茶艺，日子倒也不错。”

杨花长着寡淡钝面，圆扁的双目瞳仁黝黑，肤色粗黄，容貌尚算清丽顺眼，可双鬓爬满的白发，实在看不出年岁几何。相较于杨娇的笑里藏刀，这位少东家显然亲切多了。

虽说失礼，魏支每次仍是忍不住多瞥几眼杨花脖颈上延伸向胸前的长疤，现在天气凉，只看得见脖上的一节，夏天穿沙罗衫时，便能看见枯藤似的一长条狰狞的疤静卧在杨花前胸的皮肤上，随着四肢活动而曲折变化。

“过会儿你随我一齐去西北郊如何，你也许久没去茶园看看了。”杨花虽在问魏支，却并无对回答的好奇。一边递过擦手的帕子给下人，一边下台阶走在前面。

“幸之至也。确是许久没去茶园了，得以跟在少东家身边有所学，是我求之不得的机会。”魏支头痛欲裂的堆出笑脸应道。

小谷小吉在铺子里能行么？魏支跟在身后按了按太阳穴，心里嘀咕，怎么看都不像有好事的样子。

杨花先一步上了马车，魏支连忙跟上去，坐在车夫旁边。

“魏掌柜可以进来坐，不必拘谨。”

“多谢少东家体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魏支叹了口气，终究是躲不过去。

为了轻便快捷，派的马车并不大。魏支进去后，与杨花相面而坐，简直有些汗流浃背。

“魏掌柜不是会思乡的人呢。”杨花靠坐在窗边，笑着继续说道，“你父亲可比你念家多了，当时怎么不跟着一齐回徽州，松萝茶可比扬州这些个绿茶稀缺多了不是？”

魏支吓的心头一梗，脑子嗡嗡作响，口舌不利的答道，“不敢....不对，我绝无此意，断不会有这些个想法的。”

“魏掌柜是聪明人，河坊街这几年愈发繁盛了，可怎么近几年入账还没魏掌柜刚来那年多呢？”杨花面不改色，眼睛直愣愣的盯着魏支。“若是魏掌柜遇到什么难处，凭我与家父那么多年的交往，定会相助与你，魏掌柜可不要有苦自己扛啊。”

魏支紧张的差点背过气去，真恨不得向前扑腾一声就跪下。他确实有私心，刚来那两年志气正盛，又娶了妻，日日喜笑颜开，做事也大胆机灵，因此茶铺生意很不错。可做生意哪是只看买卖的，其他茶铺使袢子争抢客人就罢了，小心谨慎也能避过去，可时间长了，魏支实在厌烦疲累。最要命的是，前年扬州的李总管问他要不要来当他副手，魏支一听，立马跟那乌龟似的嗖一下缩进壳里。魏支最怕杨娇，李总管偏又是杨娇最得力的手下，交情匪浅，他还没摸清什么意思就赶忙拒绝。从此魏支再无斗志，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只求不出错足矣。

“并无苦衷，并无苦衷！”魏支躲开杨花的视线，咽了口口水，“河坊街茶肆不佳，皆因我太过松懈，今日听少东家一言，方恍然大悟，归去我必自省自身，精进茶艺，多与茶庄诸位请教。”

杨花笑而不语。此时目的地已到，魏支也不敢等她回答，先下了车。“魏掌柜可要说到做到啊。”杨花轻飘飘的声音从魏支脑袋后面传来。

“自然....自然。”魏支马上应道。才下车站在茶园门口的大栅栏旁，他已觉得甚是疲累。

进了茶园后，杨花受管事相邀去雅阁谈事，魏支则跟着茶农去园里看看茶叶品相。待他真走进茶园，身处满园绿色，心情舒畅不少。茶农带着他一株株细看，形似碗钉，光扁平直，色泽翠绿，香气浓郁，确实不错。

这茶园四周山林茂密，云雾缭绕，是个种茶的好地方。魏支喝了口茶，又去看了看茶厂作坊，倒是没什么毛病，可炒过的茶叶总觉着差些火候。

“怎么样，魏掌柜，茶园里如何？”杨花和管事从远处走过来，双方神色皆是从容。魏支估摸着应该是成了。

“没什么问题，就是....少东家，您看看。”

杨花接过魏支递来的茶叶，闻了闻又观察了一番，递给一旁的管事，说道，“看来作坊里的炒茶师傅得筛一筛了。”

管事拿着茶叶似在思索，但反应很快，立马回道，“多亏少东家指出，”又对着魏支道，“大明茶庄果真个个老手，真是细致。”管事把手掌向下一翻，茶叶就这么都洒在了地上，他抱拳看向杨花，“如何处理，全听少东家安排。”

“魏掌柜，请教学习的机会这不就来了？”杨花和管事并排而站，眼底漆黑，嘴角上扬。

“自然，自然，荣幸之至。”魏支抱拳回礼，跟面前两人中间隔了漾江般遥远，只说这几个字，就耗尽了他所有气力。

果然没好事。这下到西北郊当监工了，看着手里管事笑嘻嘻递上来的草帽草鞋，魏支怀念极了茶铺里的糕点和贵妃榻。

“茶铺我已通知张司账去了，今日你回去跟他交接，收拾好行李，明日一早再来。”杨花扁圆双眼里瞳仁黝黑，笑盯着他道，“魏掌柜，可不要让我失望。”

魏支真是笑的比哭难看，监工虽只当一个月便回去，但今日这番谈论后，实在让他拿不定杨花到底是何意思。

杨花还有其他行程安排，先魏支一步离去。魏支还需留下来跟管事沟通一些事宜，只得站在茶园里，眼巴巴望着杨花出栅栏驱车向前，只留滚滚尘土。

杨花，原来也是笑面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