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当上茶铺掌柜时,魏支曾跟在一个总管手下在茶园当拾茶工。作为一个茶园小工,见杨娇的次数并不多,只听说杨东家做事雷厉风行,待人宽厚友善,权当是一个好上司罢了。
那时大明茶庄还不似如今这般规模庞大到难有人相较,另有一家近江茶铺虽销量不如大明茶庄,但因其茶园有一独特的松萝茶,鲜醇甘美,汤色嫩绿清亮而闻名。此茶多产于徽州,是新晋贡茶,很是受人喜爱和追捧,而扬州只有此茶铺的茶厂作坊有此茶制作工艺和货源,大明茶庄的客人于是被分走许多,两家也是明里暗里的竞争。
两家持续了两年的博弈。但,猝不及防的,近江茶铺垮了,猝不及防的,近江茶铺被大明茶庄合并了。当时势头正盛的近江茶铺因内部管事和掌柜私事争执愈演愈烈,导致那掌柜竟气头上向官府举报自家茶铺茶农偷囤茶私下贩卖和自家茶铺曾贩卖无引茶叶的事。最后结果可想而知,茶农的茶叶和地皆被充公,总管被推出去杖刑一百,徒刑三年。经此一事,再没人敢卖给近江茶铺茶叶,近江茶铺算是彻底垮台。
由于闹的极为难看,扬州城内人尽皆知,很长一段时间都被百姓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哪怕是现在说起,大家仍是可以谈论许久,足以见得是件多么荒唐可笑的事。
魏支清清楚楚认识到杨娇为人,就是在近江茶铺垮台前一个月,这个郊外的茶园里。杨娇过来跟总管商谈事宜,顺便视察茶园的运作情况。由于中途暴雨,回城路上泥泞难行,杨娇决定在茶园歇一晚次日返回。
白日里,魏支跟工友去井边取水时曾与杨娇擦肩而过,杨娇原本神色肃然的跟总管一齐看手里的卷册说什么,见到他们竟上前来关心了几句,问完吃食居住是否还好,又吩咐总管为工人们换新褥子。魏支一行人离开后,大伙儿连连赞叹杨娇的好心,说道还是女东家心细体恤之类的话,下午干活时都雀跃不少。
夜晚天黑,本该休息的时候,魏支由于多食睡不安稳,无奈起身四处走动消食。地处郊外,又背靠连绵山脉,夜里安静极了,只听见瓦片上水流下来,在石头上的撞击声,滴滴答答。
“....随时可以。”
“原本觉得留他们给庄里那些老家伙们上上药挺好,可惜,他们想要的太多了。”女人的声音松散而狠厉,透着游刃有余的从容。
“下个月,我定办妥。”
声音忽然停了。
魏支小心翼翼的探头细看,连呼吸都停止,指尖的颤抖都在谨防有风声传过去,确切的想要得知是何人在交谈。
只一瞬,杨娇那双鹰似的瞳孔侵入他的全部视线。那赫然带着杀气和兴奋的双眼,在黑夜里,如两轮烈日一样射到魏支身上,滚烫的让他几乎要嘶吼出声,四肢百骸源源不断的冒出冷汗,可极度的恐惧却让他无法开口。
魏支不受控制的逃跑了,尽管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待他心如鼓擂的躺到榻上,重新可以思考时,嘴巴仍旧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就这么睁着眼到天亮,害怕的几乎要逃难。
次日清晨,杨娇让所有工人都聚集在一起,魏支自然也不例外。死期将至。魏支如雷轰顶,几乎已经在心里想法子怎么求杨娇让他可以写遗书寄回老家。
“暴雨倾盆,而雨后青草香气亦令人神清,清明方至,诸位任劳任怨多年矣,我杨娇当为各位有所作为。”
她声量宏大,热忱的对上每个人的眼睛。总管在一旁差使小厮搬运草捆,大伙儿一个接一个的上前,每人都拿到一吊钱和一捆艾蒿。对于日日在茶园里劳作的小工来说,可谓丰厚极了。
“礼不重,望诸位笑纳,过为佳节。”
魏支强装镇定,试图面不改色的蒙混过去,但真走到杨娇身前,她的眼睛就这么看了他一眼,魏支就明白逃不掉。他是死死沾黏在她杨娇蛛网上的猎物,下场如何,全凭杨娇裁断。
“多亏此小工,若非昨夜闻其吐露思家之情,亦想不及此。”
杨娇一掌拍上魏支的肩膀,面露感激的看向他,将他推到众人前,又抱拳至胸前,底下所有人亦马上回礼。
可魏支只觉头晕目眩,肩膀上杨娇拍过的地方火辣辣的发疼。
“大明茶庄以诸位为傲。”
眼中带泪的留下这句话后,杨娇就匆忙上马车返城处理其他事务。既没威胁也没除掉魏支,可那刻的杀意实在太触目惊心,魏支总是一闭眼就能看见。细细想来,他根本也没听到几句话,也并不知道是在说什么,跟杨娇对话的那个人,魏支也完全不认识。最令他不解的是,杨娇到底是怎么发现他在那的,分明他没发出任何声音,也没弄出任何声响。杨娇身上的谜团太多,魏支此后,关于她,颤颤巍巍,闭口不言。
杨娇离开前那番话,让魏支在茶园里很受优待。自然,她自己的名声更是飞流直上,人人都念她好,特别是那些采茶女,听不得她的半句腌臜之言,但凡听见一星半句的,必要上前争论。
怀抱着惴惴不安的心,一个月后,看见近江茶铺那个告密掌柜的脸时,魏支终于明白了。可世人不知,不知这场荒唐事早有预谋,不知根本不是大明茶庄宽厚大量大人不记小人过合并近江茶铺,甚至不知当时办此案功劳最大的府通判就是如今的扬州知府江乐道。
魏支后背发凉的同时大为震撼,从此往后,办事谨慎圆滑不少,没几年就升到掌柜一职,直到现在。
“魏掌柜请留步。”
魏支回头,看见少东家平淡的脸,在对视上他后和善的笑起来。
“家父近来如何?在徽州可还安好?”
魏支的父亲曾在扬州当掌柜时带过少东家,因此结下一段缘分。少东家杨花跟杨娇一开始就参与决策不同,她是从茶园采茶干起,有时还一同搬货打粗,脏活累活都干过,一路到近几年才开始独当一面,中间有七八年之久,甚是艰辛。正因如此,既打消了那些不肯定她之人的疑虑,也成为了如今她在庄里倍受敬重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