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降咱也降,凭咱大明茶庄的名号,明眼人都知道该在哪儿买。”
“可不能降价,否则才是砸咱招牌!你......”
“先得调货过去啊,从西山的茶园运是不是近些?”
“不行,西山那边产量向来都给我这边,我这儿还怕不够卖呢,哪有多的给陈掌柜。”
一伙人热火朝天的争论,最后都不愿意让货源,多数掌柜也不同意压价。谈论声势愈小,都齐刷刷往少东家那儿转头,魏支心里明了,该是少东家拍案定板的时候。
“今儿这茶配米糕如何?”少东家轻抬眼皮,点了点桌面的茶问道。
“举岩其气清香,滋味甘美鲜醇,米糕松软清淡,与举岩的淡雅可谓相得益彰。”深谙茶艺的吴掌柜从容答道。
“龙井不降价,而是买龙井附送米糕吗?”陆盛不愧是能把茶铺建成三层茶楼的掌柜,一下就反应过来。
魏支注视着陆盛此刻专注平静的脸色,想到他方才是跟在少东家身后过来。看来问题已经解决了。
“陆掌柜话说得有理,是个好主意,铺子里就这么办吧。”少东家微笑点头,手把账目本合上,把话说的更加清楚,“不过,咱扬州乃人文荟萃之地,岁始之际,料是彼等茶叶将罄,既新茗已出,理当送与老客们品尝一二,诸位觉得呢?”
言及于此,已昭然若揭。至此,第一步已明了至极,众人皆知少东家之意。扬州显贵云集,将茶叶送与文人及高官显贵品尝,不啻为自升茶叶品级、博取名声之举,亦告知其他降价茶铺,彼此之茶有本质之别。我等之茶乃文人墨客所好,与之判然有别,如此一来,亦增我茶之高下。且当朝以文人为雅,以文人为风骨,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最是崇尚读书人,寻常百姓自会更倾向我等之茶。
价格这事儿就这么定下。接着是缺货的问题,不止陈掌柜,魏支和好几个掌柜皆提到此事。
只见少东家叹了口气,神色却未显慌张。
“咱今年新开了两家铺子,确实该扩大进货量。自家茶园先不论,散户那儿量少,品质也不好把控....”
堂内只有外头下人传进的细碎的走路声,大伙儿都屏住呼吸继续听着。
“但也不必过于忧心,我已跟江都县几个茶园管事协商,顺利的话,过几日便能定下货运来。”
大伙儿明显松了口气。魏支倒是心里没怎么提心吊胆,这般突发事件实在太多了,议事不就是解决此类问题么,何况大明茶庄生意能做这么大,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缺货的情况不知遇到过多少次。
少东家提出来账面问题后,又吩咐了陈掌柜几条细则,于是下个掌柜又开始说。期间下人们添换了茶叶又走,偶尔又会起些争执,但很快便噤声了。少东家年纪不大,办事却老练妥帖,在掌柜们之间的威信很高,哪怕在大明茶庄多年的老管事也对她颇为看重,因此大家皆是不敢造次。
魏支盯着茶杯里的茶叶,直邦邦的腰背紧绷的立着,不敢过于随意的靠坐在圈椅上,久坐下来,只感觉腰酸背痛,旁人说了些什么,一概没听进去。他抬头看正在交谈的少东家和掌柜们,个个神态严肃谨慎,差点打出哈欠来。
魏支忍不住回想反刍,自己方才站起来时也是这般表情么,是否显得太过古板。他发现根本想不起来,并且转移注意力也无法缓解身体的酸胀不适,于是又重新开始听其他掌柜和少东家议事。
“午时了,各位掌柜留下来用过膳再走吧。”
从那幅花鸟图屏风后面走出来一个妇人,衣着绛红色织锦长袄,裙摆绣着海水江崖纹,梳着狄髻,插戴一根镶嵌红宝石的金簪。手上缠绕的一圈圈檀木佛珠,在她走过来的说话间,轻微晃动。
“东家好。”
所有人都站起身行揖礼。魏支悄悄松了口气,站起身时稍活动了下腰。
“娘,您来了。”
说话间,少东家已恭敬的退到这名妇人身后,微微低着头。
“诸位奔走劳苦,我让灶房煨了几罐鲊鱼汤,现剥河豚做菜,还有烧笋鹅和黍面枣糕....”
魏支瞥了一眼东家笑着的脸,马上转移视线到自己作揖的手,心里突突跳。眼前这个慈眉善目的妇人,嘴里说着家常,可带给魏支的惧怕有如蝗虫过境般摧枯拉朽。
大明茶庄东家,杨娇,可不是个寻常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