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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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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过册子,应了声“是”,正要退出,父亲忽又道:“你母亲歇下了?”

“应是歇了。”

父亲颔首,未再言语,只挥了挥手。他退出书房,掩上门时,瞥见父亲已靠在椅背上,合了眼,月光落在他眉心一道深深的竖纹上。

那段时日,这般接触并不多。江乐道常在衙门,休沐日也多是见客或出门。

扬州一切供给远比新昌优渥,但林语杏却对彼时已懂事的江昌平轻叹:“此间规矩大,终究不及自家院落自在。”

她不喜宅邸里无处不在的,属于官场的疏离与规矩,不喜那些往来拜帖中需斟酌再三的应酬。她本是新昌乡绅林家随心教养的女儿,性喜清静,爱的是老家院中亲手侍弄的兰草,是书房推开窗便能见的远山淡影。

江乐道则终日忙于公务,晨起未见,夜归他已歇下。偶尔父子得见,父亲问罢功课,见他答得尚可,会从袖中摸出几枚外头买的,造型别致的酥糖,或是一册扬州新刻的诗文集,递给他,并不多言。

可惜酥糖太甜,太腻。他不喜。

住到次年秋,母亲便以“新昌老宅需人照看,且昌平课业不宜屡迁”为由,携他返回了新昌。

临行前夜,父亲在他房中坐了片刻,给了他一方旧砚台,石质普通,但打磨得光滑,边角有常年使用留下的凹陷。“这砚,是我少年时用的。虽糙,却发墨匀。”父亲声音很低,“读书如磨墨,急不得,也缓不得。贵在持之以恒。”

他接过,砚台冰凉。

此后数年,父亲或一年、或年余方归家一次,停留旬月即返。父子之间,便维系着这般不远不近、有礼有节的往来。江乐道会检查他功课,问询先生评语,偶尔指点文章章法,也仍会带些外头的物件给他。扬州的名笔、徽州的墨锭,或是新巧的算具。母亲则在旁,适时递上一盏茶,或转开话题,谈论些家中琐事、外祖父身体。一切如仪,无波无澜。

在他日渐清晰的记忆里,家始终是新昌那座有梅有竹、弥漫着书卷与药草清香的院落,父亲则是偶尔归来、面容渐次沧桑的客。扬州那座官邸,反倒像个遥远又不够真切的名字。

扬州繁盛,他不识路,漫无目的的游荡,这才误打误撞去了漾江。心不在焉地站在江边眺望,吹着江风,注意到随处飘洒的柳絮,呆了片刻,心里总算清净不少。

“少爷,家老爷正找您呢。”门子急促的呼叫声一下把神游的江昌平拉了回来。

“我这就过去。”强压下心里的千思万绪,江昌平微拾麻布大衫衣摆,快步走过台阶进了屋。

他深吸口气,穿过高门,阔大的前院里,有一尊瘦透冷然的太湖石,立于白墙前,枝叶错落有致,在光影交织下,疏密得当,很有风骨。廊下仆役规矩行礼,一切都井井有条,却又空落落的。江昌平很不适应。他知道江乐道官做大了,也知道扬州富饶,但没想到家里变得这么繁复,仆役这么多。

他整了整微湿的衣摆,应声入内,目不斜视,装作习以为常的跟着下人往前走。

穿过月洞门,来到东厢膳堂。江乐道已起身相迎。

“舟车劳顿,累着了吧?”语气是惯常的平缓,目光却在他身上停留得久些。

江乐道长着厚额邃目,眼尾弧向下,方颐素袍,黑白发交杂着被一丝不苟的梳进发髻,仙风道骨,典然一副为官之人气象。此时因关切而变化的脸上堆砌起层叠的皱纹,分外使人动容。

“马车走走停停,精神头倒也还好。”江昌平长揖行礼,垂眸间瞥见父亲腰间佩戴的,仍是那枚素面青玉私印,母亲当年所赠。许多年了。

也许真是太久没见,他发现江乐道苍老的吓人,面容清癯,满头白发。这番观察所得使江昌平心底一阵阵泛酸,可尽管如此,他仍没能对江乐道喊出“老翁”。

“我让灶房给你炖了鲊鱼和芦芽汤。”

江乐道走上前,目光细致地掠过儿子的脸庞身形,露出发苦的笑,“我儿长于为父多矣,何瘦削如此?”他低声喟叹,似是自语,并未期待答案,话毕便转身踱向膳桌,背影有些微佝。

桌上已布好菜肴。除了鲊鱼、芦芽汤,尚有炙鹅、蒸蟹、时蔬数碟,并一壶温好的酒。

“这不合规,我喝些汤便罢。”江昌平依旧立在原地,语气平淡。

江乐道背对他,微不可闻的点了点头。除此之外,再没话说。

坐在膳堂,硕大的八仙桌,仅两人,摆着与素雅环境格格不入的各色佳肴,他与老翁之间,连筷碗碰撞声都极小。江乐道什么都没问,只偶尔将某样菜碟往江昌平那边推一推。

江昌平默默进食,心下纷乱,忆起父亲最后一次归家长住,为他讲解《孟子·告子下》天将降大任章。言及空乏其身时,说:“困顿磨人,亦能炼人。但为人父母,总不愿子女再尝此味。”林语杏当时正端茶进来,闻言放下茶盏,轻声道:“昌平有福,不必如你当年。”父亲目光悠远,不再多言,只拍了拍他的肩。

他想起母亲。母亲与父亲之间,举案齐眉,相敬如宾。饭桌上,母亲将父亲爱吃的菜布到他跟前,轻声细语谈论些家事或书中典故,父亲多是听着,偶尔应和,气氛宁和却总有分寸。

江乐道出身匠人之家,多年求学家徒四壁,好不容易读出功名光宗耀祖,派任到新昌县当县令,卯之股肱欲有所成,由是忽略与子增情,幼时偶有语句,但问近来书读何如,听不听先生教导之言。父子俩聚少离多,见面多是考校功课,威仪有余,亲近不足。升任扬州府通判后,长驻任所,更是鲜少见面。

于江昌平而言,江乐道似乎只是他爹,仅此而已。

夜深,他闭眼入睡时,居然想起午后江边遇到的女子。云峯白的长衫和绣着杂宝纹的裙边前后摆动,步子较大的在草滩行走,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他自己也不太明白。是太久没与人交谈还是头回跟陌生女子相处,在彻底被困倦吞下那刻,他只余产生这些念头的羞愧。

这日后,江昌平再未出过门。

江乐道作为知府,寅正三刻起,卯初二刻便已乘轿出行,披星戴月,夜里屋中还亮着是常事。江昌平性子沉闷不善言辞,来扬州府之前,他本意欲与江乐道言好,使父子之间情不相离。见面却一句都说不出口,偶尔夜至江乐道舍前,见烛影闪烁,想其忙于职务,终还是离去。

一日晚膳将毕,江乐道突然问,“既来又何为不入?”指的是前几夜江昌平徘徊书房外之事。

“见您公事每日至夜,不入扰罢。”

“公事常不暇,我任此位,须常为生民计耳。”江乐道搁下碗筷,斟酌的开口。说完停顿了一下,继续补充道,“你是我儿,自在生活才好。”

“儿子明白了。”江昌平顺从应道,心下却无波澜。

这话陌生的有点虚假。因为出身不易,江乐道对孩子功课素来要求严格。他记得少时有次风寒发热,母亲急得亲自煎药,父亲归来时得知,到他榻前探了探额温,只说:“仔细照看。”便去书房了。次日他稍好,父亲就让人送来一套新得的《文选》注本,说是“病中无聊可翻翻”。那书他珍藏至今,当时却隐隐有些失望。他更希望父亲如别家父亲般,在榻边坐上一坐,哪怕只说些闲话。

残羹撤下,仆人奉上清茶。江乐道邀他至茶室弈棋。

茶室不大,陈设清雅。江乐道倚在椅上,神色较方才松弛。仆人煮水碾茶,片刻,茶香袅袅散开,是江昌平未曾闻过的清冽气息。

“如何?”江乐道啜了一口,眼里带了些许难以捉摸的意味。

江昌平端起素瓷杯,观汤色澄碧,嗅香气高锐,入口微涩旋即回甘,确非凡品。新昌家中用茶,多是外祖父庄园自产或相熟茶商所供,清雅有余,却无这般锐列香气。

他如实道:“不似我们家负担起之茶。”林家在当地虽有名气,但对子女教养,并不奢靡。

话音甫落,江乐道竟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静室中显得突兀,他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皱纹堆叠,甚至溢出些许泪光,方才那端凝的官威荡然无存。好一会儿,他才止住笑,用袖角拭了拭眼角。

“你说的没错。”江乐道笑意未泯,语气却淡了下来,“此茶名蜀冈,岁贡不过数十斤。”

江昌平执棋子的手顿了顿,“何人向您送礼?”他问得直接。

江乐道笑意敛尽,恢复平静,落下一子:“你可知,大明茶庄,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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