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黑的玻璃窗上爬满痕迹,星星点点般黏了上去,又疾速滑落,杂乱无章。
大雨嘈杂,掩盖住呼啸的风声,人影与夜色融成一片,在淅淅沥沥的世界中藏匿,吞噬,消解。
额头上滚落一滴汗珠,浸进眼角,程忱直起腰坐下来,单手贴在车玻璃上。
他闭上眼睛,偏头将一团废纸扔进废物袋,捞过侧边的羊绒毯搭在江荆雪身上,抽身离开。
身上重量陡然轻了,江荆雪睁开双眸,程忱已经从他身上下去,蹲在他跟前。
程忱抽了两张湿巾,牵住江荆雪的手腕,将他每根指头都仔细擦了一遍。
车内昏暗,程忱表情很淡,整张脸只能看清模糊的轮廓阴影。
江荆雪眨了下眼,抬起另一只手挠了挠他的下巴,他指腹半湿,染了一股生涩的气息。
程忱擦手的动作微顿,抬头瞥向看他的人。
对视两秒,他没有说话,低头摘掉江荆雪左手上的玉戒,替他仔细擦了一遍。
江荆雪静静地盯着他的脑袋,没有半点反应,俨然是习惯了。
这不是程忱第一次这么干。
两人才相处时并不明显,到后来时间长了,每次事后,程忱都要给江荆雪上上下下擦很多遍,江荆雪通常很配合,随便他擦多久。
程忱扔掉纸巾,将擦好的玉戒重新推回江荆雪手上,恰好掩住手上的伤疤。
江荆雪见他没再动作:“擦够了?”
程忱:“好了。”
他整理了一下江荆雪衣裳,将人捞起靠在车座后背上,固定束缚带。
江荆雪低下头,看着蹲在跟前的年轻人。
程忱露出来的耳朵,耳廓弧度流畅漂亮,红得生出一丝透明,江荆雪上手捏了捏,指尖瞬间涌上滚烫的触感。
“药效过了?”他垂眸问。
闻言,程忱神色微顿:“过了。”
刚才程忱上车,江荆雪问他下来做什么,他说他难受,大概中药了。
他面不改色地说,江荆雪面无表情地信了,两人折腾许久,却什么都没多说。
江荆雪手搭在程忱头上,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语气温和平淡:“我该走了。”
程忱将头上的手拿下来,搭在肩头,抬头看向他。
“先生很着急?”
江荆雪抬眉,摩挲着他的脖颈,漫不经心道:“你还有事?”
程忱盯着他的胸口,右手贴了上去,刚好落在心脏处,比心脏跳动,他先感应到的是起伏不平沟壑。
那里有一条狰狞的疤痕。
实际上不止那里,江荆雪肋骨下方也有伤口,赵玉真说得没错,江荆雪身上坏了很多地方,陈年旧伤数不胜数。
他身体仿佛是被重新缝缝补补出来的,费了很大力气才凑完整。
那些疤痕一点都不好看,狰狞丑陋,刺眼。
程忱看过无数次,闭着眼也能想出它们的模样。
因为江荆雪不喜欢关灯。
他很喜欢盯着程忱看,最喜欢盯着他的脸。大概是想看他脸上有没有他讨厌的表情,也可能他单纯喜欢程忱那张脸。
这都是程忱自己猜的。
心跳快得似乎不正常,程忱挪开手,轻轻抚平白衬衫上面的褶皱,最后把手伸进了羊绒毯下,随后埋下了头。
江荆雪眉心微拧,手指用力扣住程忱肩膀,看向他的眼神愈发深。
他用拇指蹭了蹭程忱的耳垂,突然俯身凑到他耳畔。
两人的距离拉近,耳畔的气息让程忱耳朵发痒,他不由得撇开头,却听见江荆雪开口说。
“程忱,知不知道我喜欢你?”
他声音低沉喑哑,语气很冷静,冷静中又带了一丝说不上来的黏腻。
窗外雨滚如珠落,细绢汇入暗流。
大雨冲散他脱口而出的话,又悉数撞进了程忱右耳,反复回荡。
沉默良久,程忱抬头时眼神意外平淡。
他开口问:“喜欢什么?”
“像这样?”
说着他埋下头,窗外的雨似乎又大了,车内却出奇寂静。
许久,程忱重新抬头,漆黑的眼睛染上微微湿意,他皱着眉头,攥住江荆雪衣角轻咳了两声。
四目相对,车内陷入沉寂。
程忱眼皮一下未抬,不知为什么,江荆雪看向程忱轻笑了一下,眼里却无笑。
他捏着程忱的下巴,拇指在程忱唇边刮擦,道:“不是这样。”
“那先生喜欢什么?”程忱问。
他捧住江荆雪贴在他脸上的手,十指相扣道:“我的脸?”
江荆雪没有回答,淡声说出一句话:“你对我有偏见。”
他貌似陈述了一件事实。
程忱久久没有出声,因为他确实对江荆雪存在偏见。
他一直觉得眼前的人是个天生的好人。
江荆雪从来没有对程忱说过重话,声音很平和,他们在相处过程中相当融洽。
程忱要什么江荆雪给什么,程忱没要的江荆雪也主动给他,给了他足够的尊重和包容。
可有的偏见是与生俱来的,有的偏见不得不带着,他抛不开。
他不相信江荆雪会喜欢他,多半只是喜欢他的脸,这当然没什么问题,但他怀疑江荆雪糊涂了,没分清,把情动当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