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好几日不见父亲回家，宋雨熙会搬个小矮凳，坐灯下对父亲说话：“爸爸，您什么时候回来？这样一直点灯，会浪费好多电费的。”

她说着嬉笑，“吴老爷也说，很多人家家里还用不上电，要我随手关灯，我要关这个灯，他却不让。”

她边说边打个大大哈欠，“您再不回来，我就让阿泽哥哥带我去找您了……您听到了吗？爸？爹？爸爸？”

这时候，金泽会从宋雨熙身后冒出来：“雨熙，该睡觉了。”

“阿泽，我想爸爸了，你带我去找他吧？你也想鸾叔了吧？”

金泽揉上她扎着两个小花骨朵的脑袋：“今天要来我房间睡吗？”

“要。”宋雨熙从板凳上跳起来，张开手要抱。金泽抱起她，她嬉笑道，“以后我想爸爸的时候，都要到你房间睡。”

“好。”

“那我每天都想爸爸。”

“好。”

金泽一跃而上台阶，一会就到了自己房间的阳台。他把宋雨熙放床上，自己则在旁的软榻睡。

宋雨熙拍拍床：“阿泽，过来这里。床很大，能睡得下。”

“如果我睡床，你就得回自己房间睡。”

“为什么？”

“男孩女孩成亲前，不能睡一张床。”

“那我们现在成亲。”

“成年后才能成亲。”

“那你可以变成女孩子吗？”

“不能……快睡吧。等会被夫人听见，你得回自己屋去睡了。”

宋雨熙赶紧闭眼睡觉。

那时的她，不知道父母去世后灯依旧亮却再没人会来抱自己回房睡觉。促膝长谈更是没有，只有两相无言……

我缓步下台阶，驻足花丛小径，望了望那盏长亮灯。物是人非，大抵就是这样。

宋家还是宋家，宋雨熙却不是宋雨熙。爱笑又爱哭的宋雨熙，随宋家欢声笑语的消失玉殒。

这一切，最清楚的莫过于活在二楼的宋天师。金泽不过他占卜盘的一子。

宋雨熙逃不出命运，金泽便受困于宋雨熙的命运。一百年后的宋家仍在，主人却不再，唯有金泽活在宋家。

任岁月变迁，他守护依旧，爱依旧。他不愿遗忘，也忘不了，坚守这片属于宋雨熙的地方——她的家，亦是他的家。

找不到结果的源头，来龙去脉便理不顺。找不出动机，案子便也破不了。

暗黄的灯光，照不见二楼的假山。冷白月光笼罩的阴影里，它像一尊地府门前的煞神。

冰凉的黑石同民宿的假山一样，我小声念出认不全但背诵过关的《大悲咒》。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无阿唎耶……”

念到一半，忽听身后一声呲溜响，手脚顿时发僵，汗毛不自觉立起。我极力保持镇定，手抓紧假山凸石，继续不疾不徐地念。

儿时随同龄孩子田间低头疯野，常上山采树莓。我们一人各拿一长木棍，学着父母辈下田干活抑或上山砍柴拍打杂草茂盛之地的样子敲敲打打，就能听见忽然蹿过的滋溜声。

听到这种声音的时候，我们便会停下，把脚边的一圈草蔓都敲打一遍。确认滋溜声没有了，再前行。

运气不好的时候，刚好敲到蛇身上的话，免不了一阵尖叫四处逃窜。

幸运的是，毛毛糙糙的我们，得了上天偏爱，没被咬过。

我把《大悲咒》越念越大声，感受到蛇信子暴露空气中的嘶嘶声却不停。

“……跋陀耶，娑婆訶！”最后一句，掷地有声。

嘶嘶声却更近了，我的后颈已能感受到阵阵寒气，汗毛根根倒立。而听我念了许久的假山毫无动静，一点儿金光都不亮。果然一介凡人无法下结界。

我僵着身，不敢回头，掩耳盗铃般假装身后啥也没有僵站着。

嘶嘶声在我耳边的上下左右蹿响，脑中自动画出蛇头的运行轨迹——一会越过我头顶，一会蹿到我左耳，一会到右耳，一会盯我后颈。

它不到前头，我不转身。抓着假山石头的手僵硬得要冰冻住，另一只手当蛇看不懂慢慢伸向睡裤腰。

嘶嘶声缓缓下降，似乎好奇我要摸什么东西。嘶嘶声降到了裤腰，我的手缓缓伸进睡衣衣摆，握住别裤腰的手枪。

大脑开始预演怎样转过身一击爆蛇头，而后蛇尾怎样卷住我砸向假山，抑或巨大的蛇嘴咬向我的脑袋……似乎怎样都是浪费子弹毫无用处的一击。

越想冷汗越滚落脖子，我咽咽干涩发紧的喉咙，想着还是扯着嗓子喊金泽更保险。之前在民宿，被三厉鬼缠身，便是金泽解了困境。

我握紧假山凸石，缓缓吸气，准备让呼吸冲破被阴冷嘶嘶声压制的咽喉。这时，一苍老的嗓音在身后走廊方位响起。

“雨熙，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