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闭上眼,不愿看宋雨熙的记忆。它却在脑海里持续播放。
沉重的心灰意冷,来自七岁的孩子,太过悲痛。我捂住早已湿润溢泪的眼睛,强忍鼻头的阵阵酸涩,坚持作为一个大人的镇定。
在宋雨熙跪在宋家陵墓里被告知自己父母已双亡嚎啕大哭时,我刷一下起身,打开淋浴水龙头。
水声从头顶流下,冲刷我抑制不住的眼泪。
泣不成声的宋雨熙,同默默看着母亲的棺木下葬流不出眼泪的我重叠,时隔多年再感受全世界的突然安静,我仍无法逃离寂静吞噬的恐惧。
一个人住公寓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能想起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孤身一人。
我记不清父亲去世的时候自己有没有哭。那年,我和成人前的金泽一般大,搀扶着哭到几度岔气的母亲,大概忘了哭。
父亲已离去,母亲再出事,我就会成为孤儿。这样让人不敢深想的认知,抑制我的眼泪。
我不敢哭,我怕我哭母亲会更伤心,我怕她会害怕抚养不了我而离去。
“妈,您还有我。”我似乎一直在重复这句无情的话,就像金泽让宋雨熙别哭说着“别怕,还有我在”一样毫无意义。
他没有抱起宋雨熙,没有给她脆弱的心灵抚慰,任由她自我怀疑一切都因她而起——因为她喜欢谁,谁就会变得不幸。
她的阿泽哥哥变成了冷血的怪物。
她的鸾叔变成了透明的虚影。
她的父母和吴老管家变成了冷冰冰的尸体。
“雨熙……”虚影鸾叔揉着宋雨熙的脑袋,“别怕,金泽会陪着你。等百年后,我们会团聚。”
“我不要百年,我现在就要团聚……”宋雨熙嚎啕大哭。
“现在还不可以,你的父母,还有吴老管家和我,都想看你长大,想看你嫁给喜欢的人,想看你带着孩子来看我们。”
“我没有喜欢的人了……”她看向站旁默不作声的金泽,“没有了……”
金泽红着眼说:“还有……王家的小公子会来陪你。”
宋雨熙想说她不喜欢那个没见过几次面的小公子,但金泽肯定不想她这般说。她不想失去大家的自己再被金泽讨厌。他想王家小公子来陪她,她应就是了。
宋雨熙哭着点头:“谢谢阿泽哥哥,我只有他了。”
朦胧泪眼中,金泽扯出嘴角一抹笑。看在我眼里,该是苦笑。宋雨熙却觉得他开心她的听话。
阿泽哥哥真的不喜欢我了……她想……阿泽哥哥要把我推给别人了。阿泽哥哥要离我而去了,我一无所有了。
原本欢声笑语的记忆,从此阴霾一片。
宋雨熙不爱笑了,时常躲在房里哭。小吴送去的饭菜她没有胃口吃,没一会金泽就会板着脸来说:“是想我喂吗?”
宋雨熙想点头,却知那样金泽会更不开心,便摇头。她含泪默默吃,吃着吃着冒出不如惹怒金泽一了百了。
如果他把她丢出去,她就可以跑去陵墓和大家在一起。陵墓在园林的西面,她不认识路,也不会飞,但可以慢慢爬到山顶。
打定主意,宋雨熙把撒了糖渍桂花的红豆圆子砸到地上。“出去!我讨厌你!”
金泽微微睁大眼,似乎在消化她的无礼。
他没有动作,宋雨熙接着砸盛了包子、蒸饺的盘子,还有肉丸的汤碗。
满地狼藉的碗盘碎裂声,吸引来门外等候收盘的小吴。许是以为是金泽砸的,小吴战战兢兢地收拾。
见宋雨熙又把托盘丢到地上,他才明白过来说:“小姐,这些都是公子一早为您亲自做的,比我们做的更好吃啊,怎么能……”
宋雨熙呆住,半晌才说出话:“是,是阿泽哥哥做的?”
“没关系,”金泽拿出手帕,擦拭宋雨熙沾上汤汁油渍的手,“我再去做。雨熙小姐请等我一会。”
那一天,宋雨熙突然明白“雨熙小姐”是尊称。小吴告诉她:“公子是爱戴小姐,才这般叫您。”
“像你一样吗?”
“我也愿为小姐的奴,伺候小姐一生。”
那时的她,无法全然明白,却也明白陪自己打闹的佣人是家奴。是做错了事,会挨吴老批评,不能像她想去哪就去哪的下人。
她问采桂花的女佣:“为什么是下人,难道还有上人吗?”
“小姐就是在我们之上的人。”
“为什么?你们不是比我大吗?”
“因为小姐是我们的天,是给予我们生存空间的贵人。”
“可我什么也没做啊。”
“小姐还小,等您长大了,就可以和老爷夫人一样神通广大,带宋家蒸蒸日上。”
宋雨熙想大概是指父母经营的金铺钱庄生意不错。如今见金泽重新端来早饭,恭恭敬敬的模样,宛若吴老对父母,也像鸾叔言语里对父亲的尊重,她忽感肩上压来了两座大山。
她无法做大家的天,也无法养活大家。她不会挣钱,连商铺在哪都不知道。
曾经问下人为什么来自己家做事,听得的“老爷夫人给的银子,可以拿回去贴补家用”,她也没有。
“老爷夫人都是大好人,活不累,银子还多。如果可以,真想一辈子在宋家做活。”
下人偶尔闲聊的话,更是压得宋雨熙喘不过气。
她要如何养活这一大家子的下人?
爱吃的红豆圆子不知何时变了味,宋雨熙再难下咽。
“不和胃口吗?”金泽站旁问。
“阿泽哥哥,你坐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