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人之间,拼的不是脑力。”他说,“也不是智商,而是心理。”
当时我没有很明白他的意思。等我看完一起又一起凶杀案,我推开了侦查员的身份大门。
不同学校上课分析的案子,案卷配备了齐全的犯案过程图片。当一张张受害者被施暴被残杀的血腥照片刺入大脑,我第一次明白感同身受的恐怖。
而受害者当时的经历,地狱的酷刑都无法还原。被侵害的那一刻,她的人生从此都生活在炼狱中。不论活不活着。
看到一个明显强.奸的罪犯最终以猥亵判处,我大声质问办案的学长:“为什么要放过他?”
“因为……没有证据。”王松垂头丧气,“女孩第一时间洗了澡。”
因为女孩子受不了强.奸犯留在身上的痕迹,不仅表皮,她还用妇炎洁不断冲洗下身。当她知道是自己的行为帮强.奸犯掩盖了罪行,于宣判当日在家中割腕结束了短暂的一生。
我分不清是为女孩子痛心,还是为自己身为警察的无能愤怒。也无法记清是怎么动起手来,把王松的脑袋摁在案卷上。
“她死了!”我疯了般咆哮。刘霖要来拖架,我喝道,“你们敢保证没有一点放水吗?都是男人,没有放水吗?!”
“宋雨熙!”韩毅来了,“受害者死了,除了她的家人,还有我们是最痛苦的!”
后来听刘霖说,当时负责案子的王松听到女孩去世的消息常躲被子里哭。刘霖上报给韩毅后,王松接受了长达一月的心理治疗,才重新接手案子。
两个月看案卷的实习期结束后,韩毅找我谈话:“你能承受吗?”
“能。”我很有气势。
“如果受害者在你面前死去,你会对罪犯开枪吗?”
“视情况而定。”
“你知道他就是罪魁祸首,但却没有证据。”
“不会。”我握紧拳头。
“他还在你面前嚣张讽刺,你会揍他吗?”
“不会。”我从牙缝里挤出话语。
“如果有一天为了保护受害者,你会脱去这身警服,你还做吗?”
“无论我穿不穿警服,都是为了保护人民。即使没有警服加身,我也会保护受害人。”
我说出这番话后,韩毅没有再问问题,在我实习报表上签字:合格!
他把报表递给我时说:“警服不是禁锢我们的紧箍咒,它可以是锦囊袈裟。法律也不是缠住我们的锁链,它是有漏洞,却也是我们的护身符。我们精通法律,不该斗不过只会钻漏洞的恶犬。你知道我们最大的对手是谁吗?”
我想说凶穷极恶枉为人的罪犯,但答案显然不是。
韩毅也不是真问,不等我想出准确的答案,他又道:“是和我们一样精通法律,但站在对立面的辩护人。炮弹再厉害,丢出去后只会响一声。”他顿了顿,“你最喜欢什么枪?”
“狙击。”
“巧了。能说说喜欢的理由吗?”
“最小的代价维护最大的正义。”
“不是极其忍耐的意志吗?”
“是,但结果更重要。”
所有残忍的罪犯都该死刑,是我的坚持。为了这份执念,我要尽可能地找到直指罪恶的证据。
“没有一点点缜密观察得来的预判,拿什么一击必中?我们得时刻记住自己的对手是谁。你能想到的,他们也能想到。你所知道的,他们也都知道。不想白忙活一场,我们要会他们所思所想,无比精确地对决……”
和金泽的这场心理对决,我一开始就输了。
此刻,我想杀了他,他也知道。
“雨熙,我无法被掐死。”他抚着我绷紧的脸说,“雨熙,真的不想同我一起生活了吗?”
“你确定是我?”我哽咽,我流泪,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
眼泪自己流了出来。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谁而哭。只知道心里空空的像失去了所有,不知该何去何从。
和送母亲入土为安一样,世界变得遥远寂静。身边有很多热心的村民安慰我,可我却觉得这一切都和我无关。
我想大概是为宋雨熙。
金泽动动唇,似想安慰我。
我松开他,转身朝繁枝叶茂中走:“别再说话,带我去宋家陵墓。”
没了金泽的引路,枝丫划过我脸颊,刺挠生疼。
正走着,我的身体忽地一轻。枝丫向下坠去,金泽抱着我冲出深林。五峰山山顶的人形石像,飞快靠近。
我扒住金泽的肩,四下张望。一片密林的黑影,头顶的圆月不遗余力也穿不透。
幽深暗影宛如猛兽巨口,追逐在金泽的脚底。他像一只雄鹰,不,不是像,他就是比雄鹰更厉害的不死鸟,可以自由自在翱翔于天地间。
凡人的一生,对他而言,过于短暂。可短暂的一生,却是凡人的全部。没有寿命限制的不死鸟,不懂。所以可以眼睁睁看着曾经一起长大的女孩魂灭而无动于衷……
我们落在石像的肩头。不见金泽做了什么,石像自动移开,露出一条通往地下的暗道。
深幽不见底,我本能戒备,不肯跟着下台阶。
金泽转过身,拉起我的手到嘴边亲吻:“我知道你忘记了很多事,但没关系,我可以慢慢讲给你听。”
他站在下一层的台阶,仍能俯视我。“雨熙,别怕,这座石像是我父亲的化身,他会保佑你。”
“你父亲?”
金泽点头:“你喊他鸾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