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目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边角有些发黄，像是被烟熏过。耳边隐约传来城市特有的嗡鸣声，远处街道上的车流、隔壁房间的电视、楼上住户的脚步声，混成一片模糊的嘈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廉价香水的味道，混着淡淡的烟味和说不清的霉味。

迟晏躺在某张床上，身下的床垫软得过分，整个人陷在里面，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着，他看着那片发黄的天板，一动不动。

他为自己终于找到了解脱的办法。他用命换了那些残魂入轮回，以为这样就能结束一切。可现在他躺在这里，听着窗外陌生的嘈杂，轮回还在继续。

他还在。

陌生的记忆开始涌入脑海，零零碎碎，像是被人强行塞进他脑子里里的杂物。

迟晏没等那些记忆涌完就坐起来，赤着脚走到窗边。窗户是推拉式的，没锁。他推开窗，一股混杂着汽车尾气和路边烧烤摊味道的空气冲进来。他探头往下看了看，下面是城市夜晚的街道，车流稀疏，路灯昏黄，行人寥寥。

迟晏没有任何犹豫。翻身，爬上窗台，站在那窄窄的边缘上，身体向后一仰。

风声呼啸着从耳边掠过。下坠的速度很快，他闭上眼睛，等着那最后一刻的撞击，等着解脱——

轰。

剧烈的疼痛从全身每一个角落涌来，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再睁眼时，他趴在地上。

脸贴着泥土，鼻子里全是草叶和潮湿土壤的气息。阳光刺眼，耳边传来马匹的嘶鸣声和人的喊叫。他试着动了动，发现自己手里握着一根长矛，矛杆粗糙，沾满了血。

迟晏撑起身体，看了一眼周围。

马蹄声震耳欲聋，刀剑碰撞的声音，惨叫声，喊杀声，混成一片。有人在朝他冲过来，手里的刀高高扬起，阳光下刀刃泛着刺眼的光。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沾血的长矛。

很好。

他双手握住矛杆，用力一转，矛尖对准自己的胸口，然后狠狠一捅。

然后。

迟晏站在一座高台上。台下密密麻麻全是人，穿着古代的官服，正齐刷刷地跪着，朝他叩首。身边站着几个太监模样的人，手里捧着拂尘和托盘。

迟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明黄色的龙袍，又看了看高台边缘的栏杆。

栏杆不高，下面是汉白玉的石阶，一层一层，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他走过去，翻过栏杆。

身后传来太监们惊恐的喊声：“陛下——！”

睁眼，迟晏躺在一张破床上，四周是土坯墙，屋顶漏了个大洞，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空。空气里弥漫着粪便和腐肉的臭味。

土坯墙不高，迟晏用力一推，墙就塌了半边。他跨过那堆土坯，走到院子里。院子里有一口水井，井沿很低，井口很大。

他走过去，没有犹豫，直接跳了进去。

现代，他站在一座天桥上，下面是川流不息的车流。翻过护栏跳了下去。

古代，他跪在刑场上，身后站着刽子手。他没等，自己往前一扑，刀刃提前落下。

……

每一次醒来，都是一具新的皮囊。

跳楼，跳崖，跳河，撞墙，抹脖子，捅心窝，吞毒药，引爆炸——他试了所有能想到的死法。

不管原主是谁，不管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不管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他不在乎。

他只想死。

死得快一点，死得干脆一点，死了就结束。

----

直到入目是一片昏暗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臭味，像是烧焦的塑料混着腐烂的肉。远处传来几声嘶吼，像是某种野兽。

他躺在一堆废墟上，身下是破碎的混凝土块和扭曲的钢筋。四周是倒塌的建筑，烧毁的车辆，散落的垃圾。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那些嘶吼声在风中飘荡。

末日。

迟晏就那么躺在废墟上，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一动不动。

他以为用命换了那些残魂入轮回，就能结束这一切或者死够多次，总能有一次真正结束。

可是没有。

迟晏躺在那里，感受着这具新皮囊的心跳，血液在血管里流淌，还有每一次呼吸带来的轻微起伏。

还是活着。

既然找死没用，那他就活着，找到打破这该死的轮回的方法。

现在这具身体还不错，年轻，有力，没有伤。皮肤正常，没有腐烂，没有变异。还有低阶异能，大概是最普通的那种，力量比普通人大一点，速度比普通人快一点，仅此而已。在这末日里，这种异能也就比普通人强一点，遇到真正的高手，一巴掌就能拍死。

他开始接收记忆。

原主也叫迟晏，末日降临前是个小混混，偷鸡摸狗，坑蒙拐骗，什么都干。末日降临后觉醒了低阶异能，加入了附近一个幸存者基地。那基地不大，但管理得井井有条，有异能者守护，有普通人种地，勉强能活下去。

基地的首领是个好人。原主加入的时候，首领亲自接见他，给他分了房子，给他安排了任务，教他怎么用异能，怎么在末日里活下去。原主那时候感激涕零，说要好好干，报答首领。

但他没干多久就遇到了“王者基地”的人。

王者基地比希望基地大不少，有八百多人，异能者将近一百个，枪有三十多条。首领叫赵烈，异能是力量强化，能徒手撕丧尸，在附近一带很有名。

原主遇到他们的时候，他们正在招人，许诺只要加入，就有吃有喝，还有女人。

原主动心了，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在希望基地的时候，他就偷过别人的食物，欺负过比自己弱的人，只是没被抓住而已。现在有人给他更好的条件，他当然要跑。

可他不止跑了，他为了讨好赵烈，把希望基地的底细全卖了。多少人，多少异能者，多少条枪，围墙有多高，守卫怎么轮班，什么时候防备最弱全都说了。

赵烈很满意，一百个异能者对四十多个，三十多条枪对十几条破枪，这仗根本不用打，碾压过去就行。他答应原主，只要拿下希望基地，原主就是王者基地的大功臣，以后吃香的喝辣的，要什么有什么。

原主很高兴认识你他亲自带路，骗守卫开了门。结果没有任何悬念，王者基地的人冲进去，希望基地的人拼死抵抗，但实力悬殊太大，撑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全完了。

原主在混乱中被流弹打死了，死的时候，他还惦记着赵烈许诺的好处。

记忆到这里结束。

迟晏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破旧的仓库里。仓库很大，挤着上百号人，都在忙忙碌碌地搬运东西。墙边堆满了各种物资——粮食、药品、武器、弹药，乱七八糟什么都有。空气里有一股血腥味和机油味混合的味道，刺鼻得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脏兮兮的衣服，手里拎着一个破包袱，讨好的笑容还僵在脸上，没来得及收回去。

站着一个人，三十多岁，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一双眼睛透着凶光。他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把沾着血的砍刀，正盯着迟晏看。

赵烈身边还站着几个人，都是异能者，气息不弱。更远处，仓库角落里堆着几十条枪，擦得锃亮，旁边蹲着几个人，正在往弹夹里压子弹。

这是原主刚进王者基地的时候。

就在刚才，原主把希望基地的消息全卖了。赵烈很满意，当场许诺，只要拿下希望基地，原主就是大功臣，一会儿原主会带着赵烈的人去希望基地了。

迟晏搓着手谄媚开口：“赵首领。”

赵烈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怎么？”

迟晏嘿嘿笑着说：“希望基地的事，我还能再细说一点。”

赵烈挑了挑眉：“说。”

迟晏说：“他们有个秘密仓库，藏着一批粮食和药品。位置只有我知道。”